这是首哀曲，烟花之地纵是借酒浇愁，也难见此词。

檀溪温言应下，退至中央。乐师则多有诧异，悄悄观察那乌黑亮丽的卷发和绿眸，猜测是不是某位江南氏的悲果。

舞伎们略变阵型，呈众星拱月之势，乐师起手，弦笛声悠扬，琵琶缓缓泣诉柔肠。

“怎料~今昔别故去，云消香散落百家。不见霓花何人取，愿君莫怜笑。长月空悬不照我，黄沙烟柳亦不闻，只叹那梦——那梦中白帆莫过岸~渡我~回春南……”

席上，西域人皱眉而视，仍是等曲尽终了方才开口：“情绪不对。”

台中人敛下霓裳舞衣，还是那幅温驯有礼的样子，檀溪问：“敢问，官人想要什么样的情？”

西域人不解道：“这分明应是欢快的、洒脱的。”

听下此言，乐师中的女唱眨眨眼，下意识小声说：“这、这是首思乡的悲曲，怎会是欢快的呢？”

檀溪暗中撇了她一眼，她自知失礼，闭口不再言，以求助的目光看向领班。中年乐师向她摇头，上前拱手称：“即是如此，公子可愿让在下献试拙技？”

他的声色很是儒雅，似手中低弦回鸣。那疑是混血的西域人颔首，众人复位，又重新弹起另般风味的《春花月》。

作为乐师领班，中年人自有些功夫在身。他扣弦而歌，同沙间篝火旁的吟颂，以乐衬悲，带着些洒脱和惆怅，这远乡的游子，就这般倾诉起思念。

不少江南人暗自红了眼眶。

民间艺人的在线改编，愣是让方砚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沉默会，只好改了台词：“很像，多谢。”

西域人再分出袋打赏，为了岌岌可危的剧本，犹豫到：“就是最后那段……怎么也记不起来。能否，借琴一用？”

客人给的赏金都够买下几把琴了，这么爽快的主顾，乐师自无不可，从器箱中交递了把备用的空篌，问：“客人可需伴奏？”

西域人摇头，仅是跪坐着，怀抱那弦器。垂眸间，指尖轻拨流转，声色悠扬，他的歌带有江南的影子，嗓音却是漠上风光。好似那盏葡酒，沿商道远航流浪，又带着几分故乡的影子。

偏偏最后那段落手犹豫，他皱眉而停，把众人的心吊着难受，不上不下的。

看似有故事的西域人说：“忘了。乐器不对，吾也记不起来那调子……”

雇主有愁，应者自是更愁！

可比逗世家子玩乐难多了！这位公子记的零散，有时靠的是舞姿记词，混着唱拍副调，听来的歌舞改编又随性。若非身处烟花之地，他们还以为回到了跟学馆考核的时候！

虽说主顾演奏示范时，很是欣心悦目。可当第三十次！生生扭转习惯性的舞姿三十次之后！檀溪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若非这位爷也是修士，他早就给人用魅术迷了，踹一脚再扬长而去。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见鬼的宗门任务。偏偏客评的最后一位是这家伙！

几番深呼吸后，问春阁弟子檀溪深刻反省，故作柔弱不支、媚态自成。方砚青就跟瞎了眼般视若无睹。

感受到师兄的低气压，后头的弟子默契又齐整的后退个身位。

从白日清歌至群星饰夜，西域人见小倌又添烛灯，方才下赏，将众人尽数清退，脸上犹有憾色。

直至问春阁众弟子回房，檀溪还迟迟无法入定，他边卸妆边想：他到底在找什么调子？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越想越气，檀溪狠狠将玉簪拍在案面上，吓了进门的师妹一跳。

“哎~怎么了？师兄？”那女子轻哄道，将双臂从后环上檀溪颈肩，“谁惹我们好脾气的檀师哥不高兴了？我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闻言，檀溪握上她的手腕叹气：“你？算了，怕是当场见着那俊脸就临阵倒戈。”

“图纸呢？小璃情？”檀溪问。

“唔~”媚璃情不答，抱着他撒娇：“师兄好师兄，再宽恕人家些日子？那箫良收的严，还没见着那些大物件——”

檀溪沉吟片刻：“怕不是起了疑心……对了，他先前是不是为你制琴？”

“是呀，怎么了？”媚璃情贴着他，疑惑道。

铜镜前，檀溪深叹口气：“遇着位挑剔的爷，借我用用。”

“可是？他不好男风起不来诶？”为避免师兄恼羞成怒，媚璃情小声提醒道。

“……”檀溪眼角抽搐，回身敲师妹脑袋一下：“不是说那个用！只是借下神枢门的手！”

“不对、啊！真是被你带偏了！”

“我只是要他给位西域的客人制琴！”此刻，真的恼羞成怒的檀溪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