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这样一个夜晚？

我与君，抵足促膝，西窗成对影，红烛话日分。

纵是狂风扫地起，叶声更凄凄，同君私语檐下事，执手笑看，不见浮云唯见君。

是寒夜屋暖，佳人在侧。

是光尘过户，唯憾晨出。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传来零散的走步声，有人惊呼：“哎呀，昨个风雨大作，这犬儿倒是玩得满身湿。”

云枕杏抖抖耳朵，欢快呜鸣几声：“嗷嗷！”

屋内，方砚青听之一顿，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他偏头看去，毛绒绒在窗外甩落满身水渍，蹭得那侍女衣角深污。

侍女无奈蹲下，点点祂的鼻尖儿：“等会儿收拾你，可不能就这样进屋去，收拾齐整才能吃点心。”

毛绒绒躺下，翻起肚皮，双眼委屈地看她。

“好啦好啦，先叫完少爷，等下就请你吃，好不好？”侍女落败，安抚性地揉揉小犬肚子，起身向屋门走来。

不好，这屋内可还有一人，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能让她进来。

恍见窗外晨光，兰鹤钧正欲开口，眼前游侠儿就冲他眨眨眼，将食指抵在他上唇，低声俯耳道：“嘘。”

微凉的触感让剑修半身顿住，但他确实不知如何解释深夜到访，只好任其发挥。竹帘被放下，连那略带局促的仙长也被红尘客置在身后，不待扣门声回荡，游侠沉稳上前，亦如寻常。

他拉开门，屋外就向这方空间划来道俗世的口子，横洒在兰鹤钧脚边。

“少爷？”侍女举手未及，讶然道：“今个儿这么早，又通宵未眠？”

“咳，见猎心喜。”方砚青含糊道。

“叫夫人知道，定要说你夜灯伤眼了。”侍女提醒着，“待晨食送来后，可歇歇？”

青年似是沉思片刻，摇头道：“今日有约，归期未定，同二老说声，我出门去。”

“奴家晓得了。”侍女点头福礼，“待主家醒后汇告，近日风寒，少爷可再备些春衣？”

“不必。对了，枕杏先待这，祂颇有灵性，自会来寻我。”随着游侠话落，云枕杏“嗷呜！”应声。侍女含笑赞同，将毛绒绒带去洗漱。

门又“吱呀”一声被掩起，侍女忽顿，少爷今夜，似是比往日多添几盏灯，像是有客到访般。

不对，正客何须寅夜至，又非情深会玉郎。她想罢，又转身离去了。

方砚青背对门户时，就见窗下美人。他安静地呆在那儿，竹帘格影打在他身上，同笼中飞鸟，只是将目光追随此间主人。

他会飞走吗？

游侠为自己荒谬的比喻失笑，上前与他言：“同去？”虽为疑问，神情倒是笃定，像是吃定了某人似的。

“同去。”剑修起身敛袖。对面游侠伸手，轻拢几缕月白银丝晃晃，又滑落开来，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

兰鹤钧明悟道：“多谢提醒，以原貌行走，确是显著了些。”不消片刻，雪隐墨前，公子如兰，纵是灵力掩去几分，也得从行止窥见满身风华。

如此规矩的模样，总让方砚青想见他手足无措的时候。

“不过。”兰鹤钧听着外头人言碎语，步声远近，“该如何出去？”

[倒忘了这传送阵不太行]，方砚青眨眼，说:“我带路，让阁下见见凡间手段。”

所谓凡间手段，自是指朴实无华的暗道。他步入书房，移开本古籍，沉闷细小的声响起，木架后头，另有天地。

方砚青作出请的动作。

兰鹤钧应邀而入，脚下砖块微微下沉，木架就应机关而闭合。在那之前，游侠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儿般窜进暗道内。

他不知从哪又变来盏提灯，嬉皮笑脸的晃了晃，从剑修身侧走过。他们向下几层，时而左向，时而右向，待到游侠将提灯挂上石钩，石钩下沉，两人所处平台升起，终是得见光明。

抬眼望去，已是溪水河畔，哪见得着方家宅邸的影子？游侠未将兰鹤钧带去禾香镇，而是拉他踏上一叶扁舟，顺水向别处划去。他清清嗓，唱支渔歌，空谷回声。

群山水道，岸青垂梢，偶得黄鹂鸣啼，和歌而去，这其中滋味，唯二人晓。

这边岁月静好，刀客泉下悟道，至于三号分神，他被计划好的人所接走，那班人马的走向，正是方砚青所划目的地。

南宫城。

南宫城本不叫南宫城，城外水道湖泊聚集，叫连江城才对。不过自城中修真世家[醉南宫]扬名后，众人久而久之，都称此为南宫城，以表此族在城中盛权威重。

说来也巧，南宫城改名前，是凡间军事要道，水商物资往来便利，有仙佑护后更是繁华，是仙与人挨得最近之处。

又逢朝中夺嫡，有多势力间暗潮涌动。听闻九皇女素来低调，生性爱玩，选择走偏路出逃，就这么和遇难文人见上。三号木偶微微一笑，就凑上了这个热闹。

凡间明争暗夺，天上也不甘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