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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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姜与纾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晃着脚,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上面的丝带,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宋淮然那扇紧闭着的卧房门。那门从昨日起就没开过,只有解知安偶尔端着药进进出出,她其实也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着阻鬼符的缘故,她只能在院子里游荡不能出去,但,便是要她静下心去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她也是不愿意的。

从对学堂朦胧的记忆,到参加灵试时落下的第一笔,腰间因步伐晃动的玉令,那些新生比赛、外勤任务,还有所谓献祭的那一刻,碎了一个姜与纾,又在鬼界拼成了新的一个。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曾做出的那些选择到底对不对?隐瞒死亡、试图调查总盟、还有死潮里的苏见月……回家……她又该回哪个家?是死人复活,还是回到那个所谓的原本的世界去。如果说思绪有时是一根通向固定方向的线的话,那现在,她的犹豫、她的后悔、她的茫然,在脑子里成了混乱的线团,剪不断、理不清,竟然也在这院子里得到了片刻的平静。是啊,她现在出不去,不用再想这些了,不是吗?

解知安又端着药碗从灶房那里走来时,姜与纾的目光从门那里挪开,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苦药上,指尖又绕着条丝带。她开口喊出他,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师叔,宋淮然还没醒吗?”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接着转了个方向朝着姜与纾走去,“应该是没醒。每次给他灌药都麻烦呢。”解知安将托盘端的更稳了些,眉眼间是遮掩不住的忧色,“姜师侄,昨日你们……”

“没吵完。”姜与纾像玩狗尾巴草一样,把玩着系好的丝带,语气有些冷硬:“他半路晕了,没来得及吵出个结果。”宋淮然在听到她说认识的姜与纾已死时,整个人像是被插了一刀,紧接着便栽倒下去。姜与纾扶不了他,便只得赶紧去喊解知安将人扶进去。勉强扯了扯嘴角,姜与纾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又解释多少。他们,会怎么看待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啊。

解知安索性将药碗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走得离姜与纾更近了些,瞳孔飞快闪过一抹白光,又开启了无相眼,“宋淮然他,催动阵法灵力损耗太多,加上积郁成疾,多思忧患,现下身体已经没大碍了。”他看着姜与纾此刻的魂体,还是轻声劝道:“姜师侄,在总盟的穆铮长老当年在你死后来过信,说你在调查些什么东西。还有景岚,她也已经离开清风派了。林招宁,那个辰明的祭司,现下也已不知所踪。那些都和你有关系,你真的不打算讲些什么吗?还有你的灵魂,也是有问题的吧。”

姜与纾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阳光透过树缝仍是洒下了些许,像是被破开一个小口的冰面,“师叔,我知道了。有些事你容我想想。”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些推脱。但,她也无法给出更明确的答案。她会不会死后还得把他们再卷进这摊浑水里。沾染因果,触之必死。她想起鬼界那个隐没于暗处的碎魂台,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解知安端着药碗进去,又很快出来了。“姜师侄,进来看看吧,宋淮然醒了。”

宋淮然确实醒了,正在靠坐在床上发愣,手里端着杯解知安刚递给他的温水。他指尖摩挲着杯面,目光落在刚飘进来的姜与纾身上。他盯着那道因死潮侵蚀而有的黑色伤痕,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姜与纾被盯着有些不自在,站得离床边远了些,又怕显得自己露怯,索性顺便环视了一圈宋淮然的房间,觉得只剩下一个字可以评价——乱。符纸随意散落在桌面,地上堆着好几摞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书,撒在地上的几张纸上原本写的东西被墨水胡乱涂抹,甚至还有些险些看不出来的碎瓷片。

解知安已经在一旁帮忙收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开姜与纾和宋淮然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

姜与纾观察后发现宋淮然仍在看着她,便把衣领往上提了提,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宋淮然握着杯子的手更紧了些,对上姜与纾的目光,“被死潮侵蚀,也不必一直躲着我们,结果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姜与纾有些找个东西靠着,肩膀塌了塌又很快站直。随意找了个书架倚着,她偏过头,似是在回忆往事,“又掉进死潮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像第一次一样,能活下去。但等我又爬出来,我就知道活不了了。被死潮侵蚀的那些人,就没有活下去的。死潮那是……就算勉强吊着一口气,也跟死人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去找了半叶,半叶也没办法。”

宋淮然盯着她的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姜与纾,你就非得回鬼界吗?”留在人间,当个鬼魂,多待一会儿也不行吗?

“宋淮然,我是鬼唉,回鬼界不正常吗。”姜与纾答得很快,像是念着准备过的答案,“我被你拉回人间,鬼差会来找我的。我没办法待太久的。”她伸手指了指外面,“单一个阳光,就够让我受得了。”

“那你要在鬼界一直当个没法投胎的鬼吗。”宋淮然又问了。如果,如果,如果姜与纾真的死了的话,那真的去投胎转世也好,为何过了七年,还能被他招回来。他也怕见到她,又怕见不到她。

姜与纾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噤了声。

“你现在不就还没投胎吗。”宋淮然停顿了一会儿,举着茶杯又饮下一口,“最近从星洲那儿,忽然有了你的传闻。说你是天人之魂,舍身为民,是平息死潮的救世之人。那儿的人说是要办招魂把你招过去当祖宗供着呢。”

姜与纾的神色几不可察的变了变,“星洲?”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星洲她认识的只有季开阳。星洲还会有谁?

宋淮然并未察觉那一点异样,话语间的刺也少了些,“姜与纾,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很惜命吗?你就这么一个人待鬼界,也不托个梦什么的。你能耐了啊,一个人扛这么多。”

“我……”姜与纾低了头,声音也闷闷的,“这不是因为我以为我肯定要死了吗,你们好好活下去不就够了。”

“你解决了也不会现在还站在这儿了。”宋淮然的语气又重了些,多了些急迫与紧张,“你在人间多留几天,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能让你转世也好。”

转世吗……姜与纾摇了摇头,“我在人间,最多只能靠鬼界丹药待四十九天。如果那时我没能回去,便是鬼差把我绑回去,碎魂销骨,你也要我留下吗?”

“那我再把你招回来。”

“你当这是过家家呢!一次阵法你就成现在这样了,你也想早点去见阎王吗!”这话一出口,姜与纾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语气 ,原先那种近乎于平常的交谈,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击了个粉碎。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宋淮然低语了一句,紧接着抬头对上姜与纾的目光,“我因为召唤你回来虚弱成这个样子,你也不多留几天。姜与纾,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此时的宋淮然,让姜与纾想起了那种燃烧了很久的炭火,仍有暖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

姜与纾则是以一种像看见鬼的眼神看着他,“宋淮然,怎么?你被鬼附身啊。”她向着宋淮然走近几步,“我可以留人间,也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们,但只一样,你不许再用召唤阵,也得把阵眼和媒介告诉我。我得有选择回鬼界的权利,不然……我是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宋淮然把杯中余下水一饮而尽,“我会告诉你的,姜与纾。”茶杯被他放到床边的小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转头,猛然看向外面,语气变得严肃,“有人来了。姜与纾你别出去。外面情况不对劲。”

姜与纾本能后撤几步,看了宋淮然一眼后也只安分待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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