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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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没有投胎的鬼。解知安想起最近忽而兴起的那些与姜与纾有关的传闻,面上的神色更严肃了,这令姜与纾想到了昨晚上的幽一。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姜与纾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汗,然后伸手在解知安面前挥了挥,“解师叔!你说句话啊,你别吓我。其实我没事的,真的,师叔。我就是夸大了点,你看我现在这不好好的吗。”

解知安回过神,斟酌着开口,“这次你回来……是宋淮然做的阵法。”说着他捏了捏眉心,似是有些为难,“他,一直没有放下你死去的事。没想到,真的把你的灵魂招回来了。我受他所托来找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见他一面,有些问题总得说开。还有当下云师侄他们也在宗门,能去见就都见见吧。”

姜与纾垂下眼,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是姜与纾却又不是,属于她的那些情感在她这里是缺损的。

“解师叔,我更想知道召唤我的阵法在哪儿。此番回人间,我有些别的事要做。兮若和秦师兄他们……”说到曾经的朋友们,姜与纾到底还是犹豫了。或许她也真的想过见到熟人叙旧,可若是真的要见面的话,她到底还是怕的。

故人……不敢见……尤其是宋淮然那个人。多种想法交织在一起,把姜与纾的脑子整成了一团浆糊,一粘上还会拉扯出细丝。

解知安看出了姜与纾面上的纠结,试探着开口,“这样吧,姜师侄,宋淮然开阵的时候我在场,我先带你去看看吧。路上你也能见见清风派现在的样子,多考虑一会儿,不必急着定结论。”

姜与纾还是跟着解知安回了清风派。她向解知安讲了些自己昨夜在后山迷路的经历,自然隐去了部分内容,解知安解释了后才知道后山处她的坟墓附近确实被布了阵法,来防止无关之人靠近。若是有人想要前去拜祭,便得先过宋淮然那一关,毕竟阵法是他布设的。

姜与纾与解知安在路上结伴而行,聊起了天南海北的话题,或是回忆,或是想象,但都默契的对于当年她死亡的那件事绝口不提。解知安则是尽量把话题往曾经的回忆上面带。姜与纾也好奇问起了朋友们的近况。

“兮若和秦大哥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成亲五年了,孩子都两岁了。”

“是女儿吗?”

“是,小名叫钱多多,大名还没定下来。”

姜与纾在脑海中拼凑了一下兮若和秦大哥的小娃儿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

“两岁了还没定啊,从前我还和兮若说过以后要当孩子干娘来着。”顿了顿,姜与纾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宋淮然的话,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解知安回想了一下这几年宋淮然的行为,那些没日没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符箓,三天两头往法华门跑等等,还是捡了些好的说给姜与纾听,“他符箓之术大有长进,还研制出许多独特的符咒,现在已经替了沈冰吟成了长老了,有空会去教弟子画画符咒啥的。”

“长老啊。那小师叔你有替代萧长老成长老吗?”

“我没有,长老之位向来是有定数的,你这话你可别让他知道,他可还没退位呢,小心让他听到给气着了。”

“可我主要也是师叔你教的啊。对了,清风派如今怎么样了?”

“宗门如今已在门派实力排行榜上排到第十名了。总盟那边已经禁止了三宗六门十二派的划记,现在改为实力排名这种了。”

“哦,总盟啊——对了,师叔,我怎么感觉你和杨璋长老越来越像了。”

“杨璋长老,可能要退位了。上届宗门新生大会,我顶替了杨璋长老上去讲话。那时候我是被杨璋长老给抓过去的。”解知安仿佛又回想起了那在众人面前念着树立长老威严时的场景,暗自发誓以后一定再也不在新生大会那时候回宗门了。

姜与纾还问起了一些关于苏半叶、凌砚,还有许熠他们几个的事。解知安便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鬼一人也能算互相报喜不报忧,关键处也是彼此糊弄过去。

姜与纾和解知安走走停停,因她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解知安便在一旁等着,还偷摸尝试了一下用固元阵,因被姜与纾发现而惨遭驳回。

“解师叔,给人用的固元阵对鬼是不起作用的。我用了鬼界的丹药,您就别浪费灵力了。

解知安本还不信,在实际尝试过后发现确实没用后也就歇了这心思。

但这并非唯一的问题。很快,姜与纾便又一次察觉到了旁人惊诧的目光。“师叔?你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看见我的?”她和解知安在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人有些多的地方了。她的话可以被人听见,但她的魂魄可不行。此刻在别人眼里的解知安,简直就是在对着一团空气说话,关键是这空气还能回应他,即便是大白天,这情况也实在算得上诡异。

一人一鬼已经差不多快走到门派饭堂那里了,虽还没到饭点,但人也不少,这么下去解知安不得被人传他疯了啊。“解师叔啊,我觉得咱俩还是别说话了。再这么下去门派就得有有白天闹鬼的传闻了。”

解知安依言收了声,只目光跟随着姜与纾,生怕她突然就消散了。原本一人一鬼并肩而行,解知安时不时偏头,姜与纾便索性走解知安前面了,见人就穿过去,倒是把解知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颇有些老父亲带调皮孩子的无奈。恍惚间,解知安看着姜与纾在前面飘来飘去的背影,倒有了几分多年前他带着四人在清风派修习时的感觉。真论起来,姜与纾也能算半个解知安带大的。从前姜与纾初来清风派时还带着些孩子心性,如今到处飘着还真又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故人如旧,奈何已逝。

姜与纾这边左看看右看看玩的不亦乐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门派,虽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还是宽慰。即使嘴上可能说着不想见朋友,可真回到能算上半个家的清风派时,还是按捺不住兴奋和激动,期待着能碰见旧友,哪怕一个也行。

解知安跟在姜与纾身后,心中仍有些隐隐的担忧。宋淮然这几年为了姜与纾的事,如今他带着姜与纾去探阵法,也不知是对是错,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宋淮然都没醒呢。

他带着姜与纾抵达宋淮然的住处时,姜与纾停在门口,上看天,下看地,左看树,右看草,好似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解知安开口解释道:“宋师侄确实是在自己院子里布的阵,现在他应当还在休息,没事的。”

姜与纾目光落在那挂在门前略显陈旧的风铃上,现在没有风,风铃也没响。她便尝试着用手去扇起一阵风,可惜,轻风无力铃难响。她到底还是磨磨蹭蹭的进去了,还躲在解知安身后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宋淮然没有住在他从前的寝舍,而是搬到了门派里可以称之为偏僻的一处院落中,看着都有些与世隔绝了。一人一鬼进到院子里,卧房门紧紧关着,地上残留着摆阵用的符纸碎片,但是阵法所用的媒介却不见了,更别提阵眼了,也早被人挪走了。

姜与纾是学过一些阵法相关的,见这情况也是脑中警铃大作。刚准备开口询问情况,却忽的起了一阵风,吹得门外的风铃叮铃作响。只那一瞬,她便有了逃跑的想法,内心的不安更甚,转身打算飘出去时,啪的一声,院门被关上了。

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姜与纾瞧见宋淮然正堵在门那里。她不敢看宋淮然,偏着头,又慢慢的挪到解知安另一边,试图借解知安来挡住宋淮然的目光。不是她不想直接穿墙跑走,就她现在的魂体根本穿不过去,而且,墙上似乎被宋淮然画了符,隐隐阻碍着她跑出去。也正是因为回头,姜与纾才瞧见墙角植的那棵大树上挂着的秋千。秋千上绑着的软垫,还有绳子上系着的各色丝带,是她在燕都城主府的那个。

姜与纾抹了把脸,继续将身形缩了缩,喉咙里更像堵了块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石头,膈应鬼得紧。

解知安原本正疑惑院中阵法的变化,听见门被关的声,转头看见醒了的宋淮然,也是多了几分心虚,“啊,宋师侄啊,你醒了啊,休息的怎么样。”

宋淮然关上门后正靠着门恢复力气。自七年前死潮退去后,他便申请在门派中安排了机关鸟,“宋淮然者,幼即显偃甲之才”,他的机关才能从未随年龄增长而消失,直到他将机关偃甲和符箓阵法相结合,制造了那所谓的机关鸟,时刻观察着门派的任何一处情况。机关鸟会通过附着的小型阵法传送回记录下的所有影像,而这些影像可以起到预防以及及时查证的作用。在解知安对着空气说话的那一刻,这异常影像便被机关鸟传回了宋淮然这里。

得到消息后,他便强撑着起来先转移阵法,又在院墙上画了阻鬼符。这个符是他特意改的法华门那群人的杀鬼符,原本强大的驱鬼效力被他改了又改,直到只剩下阻碍鬼魂移动的作用。做好准备之后,他便在院子里的树上躲了起来,借着树叶遮蔽身形。

在解知安进来后,宋淮然又等了一会儿,才把门给关上。昨夜催动那召唤阵对他的损耗太大,他只能靠着门才能勉强维持身形,不至于跌倒在地。他目光在解知安的周围扫了一圈,背着给门插上栓,然后一步步朝着解知安走去,“多谢解师叔关怀。只是,解师叔有找到姜与纾吗?”

解知安被问住了,不是很确定该如何回答,他打了个马虎眼,“我还在找,先回来看看你休息的如何。”

“真的吗?这可不像解师叔你的风格。”虽然是疑问句,但宋淮然的语气却非常笃定。他将整个院子都环视了一圈,“姜与纾人呢。”

作为一个师叔,从前的解知安好歹地位在宋淮然之上,可如今谁让解知安心虚呢。而且这七年过来,宋淮然成了长老,在解知安的眼中离疯子只差一步,他们的年龄本就没到差了一辈的程度,这就导致那所谓的师叔的架子早就消失不见。即便,宋淮然心里仍把解知安当师叔尊敬,但此时此景之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解知安吞咽了一下,他也没法子了。这是说啊,还是不说啊。他不敢与宋淮然对视,目光偏向一边,眼角的余光落在躲起来的姜与纾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没有人或者鬼开口。宋淮然就这么站在那儿,也不知道是在和解知安还是和姜与纾对峙。

但这种沉默也没能持续太久,对峙之下,宋淮然倏地吐出一口血来跌在地上,惊得姜与纾直接喊出声,“宋淮然!”

解知安连忙过去扶住他。宋淮然随意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迹,朝着姜与纾出声的方向,轻声道:“终于回来了啊。”

姜与纾走至宋淮然的面前,语气无奈夹着些许的颤抖,“何必呢,宋淮然。我都死了七年了,为什么是你要把我带回来呢?”

宋淮然只能听着前方传来的声音,却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些许凉意,“姜与纾,不要用你那种无所谓的语气!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你!告诉我啊,你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出来啊!”

内疚、恐惧、痛苦、无奈……那些所谓的情感,填满了现在这个姜与纾的内心。她站在宋淮然面前,眼眶内已经蓄满了泪水。

姜与纾从鬼界版乾坤袋中取出了那几张所谓的“鬼显符”,鬼显符在她脚下围成了个圈,姜与纾的灵魂也得以在两人面前逐渐有了实体。

宋淮然目光落在已经显现灵魂的姜与纾身上,久久未曾移开。姜与纾一身白衣,手持一把黑伞,乌发披散,仅用一根黑木簪简单挽了,面色比现在失血过多的宋淮然还有白上三分。她眼眶微红,腰间寄了个淡蓝色的乾坤袋。

故人面容在眼前再现,宋淮然没有半点欣喜。

鬼魂的显形是基于死前的状态的。

他看见了姜与纾藏于衣领之下的,那从脖颈处蔓延的伤痕,那是被死潮侵蚀的痕迹。

“宋淮然,你这个固执的家伙。”

解知安站在一人一鬼之间,目光在宋淮然和姜与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很明显有点多余,便借着给宋淮然熬药的由头赶紧跑了,临了还丢下一句没什么作用的话,“你们不要打起来啊。”

他走得很快,直直往宋淮然院中的灶房而去,将宋淮然和姜与纾留在院中对视,无声的火药味似乎正在院中弥漫。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再开口,连风铃也没有再响。宋淮然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向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吹弯许久的树。他用着自己可以承受的方式靠近姜与纾,即便他面前的只是个鬼魂。

“固执?”宋淮然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磨了又磨,忽而自嘲般笑了出声,“你不想让我们看见你死的样子,所以只送回了你的棺材。”

“是。”

“你宁愿我们永远被瞒着,也不肯告诉我们献祭的事儿。”

“是。”

“你甚至在你活着的时候,没说过一句真正交心的话。”

“是。”

“那,姜与纾!到底谁才是固执的那个!”

姜与纾站在那里沉默着,没有再回答。

宋淮然忽然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姜与纾的手腕,但他的手只穿过了她的魂体,什么都没握住。宋淮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姜与纾,你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啊。我追着你的鬼魂跑了七年,你现在就这么对我?用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怎么,你很想回鬼界吗?”

“宋淮然,即便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么做。”

“姜与纾,你好狠的心啊。”宋淮然抬起手,手掌对着姜与纾的方向颤了颤,“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要去看一眼你的坟墓,我怕它塌了、被草盖住了、被人忘了。”他的声音逐渐发哑,像快要被风扯断的丝线,“我每天闭眼,都是我当初被困在总盟没有保护好你。门派先是说,你是抵抗死潮死的,后来秦追和云兮若又说,你是被人害的,我通通都不信。我跑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问了所有可能的人,才知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就这么没办法让你相信吗?这么些年,我又到底算什么?”

深吸一口气,宋淮然向前迈了一步,脚下有些踉跄,“就算你真的死了,我要找到你的灵魂。我要找我认识的那个姜与纾,我要问她,那些要送我风铃,还有冬日里堆雪人,以及她对我的感情,我要一个答案。姜与纾!你把她还给我!”

姜与纾终于抬起眼和宋淮然对视,那双眼睛此刻在人间的阳光下显得空而淡。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被风吹落在地:“你认识的那个姜与纾,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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