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初在鬼差堆里瞧见了一位她在引魂司熟悉的前辈,便走近了些朝她打听。
“是寒初啊。今日是要给一位名为伽颜的鬼魂送行。她生前是个妖,在鬼界留了好些年,总说要等她一个朋友下来问她。但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是想开了要去投胎。”
“但我们总担心她说的是假话,便选了这离投胎最近的忘川河办别祭。早些把她送往生去,鬼的魂体太轻,若是执念太重,会压垮的。你瞧,现在已经到最后一个流程了,只要她上了那艘小船,渡过忘川,便能往她的下一世去了。”
将现下别祭的流程说了,那前辈看着远些正捂鼻子的十二,眉心皱了皱,“那香炉里燃着的是针对鬼魂的,特制的清心香,清忘前尘,心渡彼岸。十二估计是当鬼差不久,还会被影响,寒初,你带着她走远些吧。”
听见前辈的劝告,寒初连忙带着十二走远了些。
“十二,你有好些了吗?”
她偏头看了看十二,十二没有动,她仍在看着河边的伽颜,像在看一个有些熟悉的人。
“十二,你认识她吗?”寒初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好像跳了一下,有些隐隐的不安。
十二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河边,伽颜还站在那里,她那勉强凝成的魂体似乎又要开始裂开。别的那些鬼差连忙开始烧纸钱,纸钱的味道混着清心香的味道吹了过去。
“我不怨你了,镜央。能活一个就好。”她的声音太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伽颜的魂体好像又恢复了回去。河岸边泊着的小舟,通体漆黑,周身窄长,无桨无渡人。伽颜终于走上了那艘小舟,那小舟无风而动,小舟载着她向着对岸而去。她的身形越来越淡,最后隐于河面上的雾气之中。又过了片刻,那小舟又从对岸回来了,只是上面伽颜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簿录司和判狱司的鬼差瞧见后互相点了点头,在卷宗上划去了伽颜的名字。伽颜此世已了,下一世不知何名。
空气中还残留着清心香的味道,混合着纸钱的味道,一丝丝往鼻子里钻。寒初站在原地没动,她感觉自己额头正在微微发烫。
旁的鬼差正打算收拾祭台,把香炉香案那些搬回去没有注意到她这里的情况。
寒初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原本只有额头的一小片发烫,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逐渐扩散到她的四肢。
这是烫的、热的、有温度的,不该发生在鬼魂身上。
她再次抬手摸了摸,想要确认有没有伤口,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害她。可那片温度还在拼命的扩散。
她下意识偏头,想要看十二,整个鬼魂也忽而僵在那里。十二的整张脸也都在发红,像是被火灼烧。
寒初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靠近十二,当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们已经面对面站在一起了。她再次牵住了她的手。
“你……”寒初对上了十二的目光,然后她的声音忽而卡了壳。她看到十二的脸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细小的差异,眉眼的弧度、下巴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消失。
十二那张脸和她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要甩开却甩不掉。从指尖开始,手指的形状也变得和她一样。
十二也正在看着她。她的面上也全是震惊。
她们的面容从前并不相似,但现在,她们正不自觉互相靠近,彼此的距离已经靠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像是两片被水浸湿的纸正逐渐重叠。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灵魂。
寒初脑海中忽而浮现起了几句有些久远的话。
“小游魂,你想好自己名字了吗?”
“寒初,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呢?”
“期盼冬天下雪堆雪人吗?好吧好吧,这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喜欢就好。”
附近的鬼差似是有些察觉了寒初与十二这边的异样,但还未等他们偏头来看,阵法的光芒就已经在她们脚下显现。
她们回到了幽阎殿,齐齐摔倒在了阎判的桌案前。
阎判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两个,桌案上仍是那些堆的高高的卷轴和簿册。此刻他看着她们两个的表情,与对待那些厉鬼并无不同,冷漠、防备,像在对待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灯架上蜡烛的火舌跳了跳,但阎判的脸仍落在暗处。他开口,像在发布一个不容违抗的指令:
“姜与纾,不要试图离开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