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簿录司的鬼差,但陆轻絮却并不在专属于簿录司的那间堆满文书卷宗的屋子里办公,反而独自一个鬼住在鬼界一条偏街的尽头。素日里,她每日只去簿录司一趟,将当日要做的工作带回自己院子里去,第二日做完了再送回来。桌案上摆了多少工作便做多少,从不催问,也从不加急。以至于簿录司的其它鬼差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若是真临时有了要紧急做出来的活计,便是去幽阎殿找阎判大人帮忙也比找陆轻絮做要快些。
原先还是有几个鬼差死活不信,偏要去敲陆轻絮的门,结果不知怎的全被轰出来扔到了街上,再怎么问他们也不肯说说发生了什么。后来便没几个鬼敢去打扰陆轻絮了,宁可自己点灯赶工。
当寒初带着十二再次踏进那条小巷时,她来回瞧了瞧这巷子中的景色,“我怎么感觉这巷子有些变了呢?”
十二也顺势再将这巷中场景打量一番,思索片刻后语气笃定,“确实变了。”她抬手,指了指那些本该挂着照明的冥灯,“灯又少了。”
抵达陆轻絮的小院子时,寒初发现院门正虚掩着,似是在等待今日抵达的访客,又或者寂静清幽没鬼打扰,根本无需关门。
寒初的指节轻叩院门时,十二正看着屋檐那里挂着的一盏旧冥灯发呆。旧冥灯正随风轻轻摇晃,里面那点燃着的青白火焰竟也突然蹿高了一寸。
“屋檐下面挂着的东西,没声音。”十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寒初本专心注意着院内的响动,听到十二忽然说出这句,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能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朝着自己,别在盯着那盏旧冥灯。
说来也巧,寒初在带着十二来拜访陆轻絮之前,在鬼界街上巡逻的那几日,总有那么几个鬼差或是鬼魂把她们误认成姐妹,但她们的面容乍一看并不相似之处。可听得多了,加上十二是她是人间带回来的,寒初竟也真多了几分把她当妹妹的想法。
姐姐操心妹妹,便要带她来找陆轻絮问清楚,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在鬼界过下去。寒初并不是没见过陆轻絮,鬼界各司之间的工作交接,她也曾见过几次。甚至,就连寒初这个名字,当初也是陆轻絮帮她填到登记表上去的
摇了摇头,寒初不愿再想更多。见院中并无反应,她抬手,想要再敲一回,里面恰在此时传出来了陆轻絮的声音:“请进吧。”
得了允许,寒初这才拉着十二推开院门,眼前无人,说明陆轻絮此刻并不在前院中。整个小院中并未种植草木,只在院中央挖了一口小水塘,池水澄澈,能瞧见底下铺着的一层卵石,可里面却没有养鱼。一口空塘摆在院中,倒显得多了几分孤寂。池边用石板铺了路,上面还带着些湿痕,应是这水塘新换了水。
寒初拉着十二绕过池塘走到正屋处,犹豫片刻,又敲了敲门,屋内很快又传来一遍陆轻絮的回答,“请进吧。”语气比第一遍更松快了些。
门推开,屋里竟比外面又要暗上几分。与簿录司的文书卷宗高的能顶到屋顶的景象不同,陆轻絮桌案上的卷宗只摆了薄薄几叠。
她此刻正坐在桌案后,手上拿着一枝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与鬼界常用的毛笔不同,即便光线昏暗,寒初还是瞧清了,陆轻絮似是拿了一枝鬼界并不流通的炭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静寂的房间中格外清晰。
寒初和十二仍站在门口未敢挪动一步。陆轻絮终于放下笔抬头,目光落在门口的两位鬼差身上,眉眼弯了弯,像是一位贴心呵护的邻家姐姐,“请等一会儿,我还有几个字便能完成今日的工作了。可以随意一些哦,那边的桌上的糕饼和茶水随便吃。”
话一说完,陆轻絮便又继续埋头去处理工作了。听了她的话,寒初和十二这才有些僵硬的挪坐到一旁的圆桌上,轻手轻脚,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打扰陆轻絮。桌上摆着的是做成游鱼样式的糕点,另还摆着一碟水方糕。茶壶是有些普通的青瓷茶具,另有四只小杯。
待最后一份文书整理完,陆轻絮搁下炭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圆桌对面坐下。她歪着头,单手撑着下巴,发间那根鱼形簪上坠着的流苏也因此轻轻晃了晃,“抱歉呢,我有些害怕火,这屋内便暗了些。”她的目光在寒初和十二之间来回巡了一圈,并最终落在十二身上,“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尤其是你,小十二,你来找我是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吗?”
寒初指尖无意识揉搓着衣角,纠结片刻后还是抬头问道:“陆姐姐,我来是想问问你……”她看向十二,“我来是想问十二的事。十二她,有些特殊,对吧?”
陆轻絮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抬手拨下了发间的鱼形簪,眸光仔细描摹着上面的纹路,表情似笑非笑,夹杂着一些隐隐的为难,“寒初,好孩子,我们也能算是认识的人了。但有些话,我可不能说的太明白。不然——完蛋的可就是我了。”
指尖拨弄了一下簪上的流苏,三串珠链做成的流苏,上面的珍珠颗颗莹润,并未因这屋内的昏暗而损失半分光泽。那些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终于落回了在寒初和十二身上,像在判断着什么,“要少看点暗月哦,小家伙们。”
话毕,她站起身走到门那里,将门推得更开了些,视线落在院中那片空荡荡的水塘上,衣角绣着的一尾银白锦鲤因她的步伐微微摆荡,好似下一秒便能游走了。
“哎~”陆轻絮轻叹一声,似是回忆起了过往,“这院子空荡荡的还是很寂寞呢。感觉可以种点荷叶,荷花什么的。”顿了顿,她微微侧过身接着开口,声音也空灵了几分,像是在对着她们闲谈,“花叶根须相连,何必各行一路。今天好像有执魂的送行仪式呢,小并蒂莲,你们一起去看看吧。 ”
……
执魂的送行仪式,在鬼界被称作别祭。执魂不愿投胎转世,若不扰乱鬼界秩序,便可在鬼界多待一段时日等执念散去。执念散尽的那一日,执魂便不算作执魂了,该去投胎了。这时便要办一场别祭,送鬼魂往生。
辞魂作别,祭送往生。
每多一个执魂能去投胎,对鬼差来说,其实是可以算作解决了一个麻烦的。鬼差引魂渡生,迎来送往,见过太多纷扰,留下的那些恻隐动容,或许都体现在了执魂身上。对鬼魂,是公事公办的枯燥流程,对厉鬼,是严防镇压的冷漠法度,但对执魂,余下的便只有那些束手无策的怅然。
今日的别祭没有设在往生司正堂,而是直接设在了忘川渡口附近的一座旧台上。
寒初牵着十二沿着河岸往渡口那里去时,这才看清那所谓旧台的全貌。
虽是旧台,却只立着几根粗石柱,柱子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头,表面都有些坑坑洼洼。上面挂着的那几盏旧冥灯,也实在是有些破败。
也不知道往生司的鬼差为何要选这地方。
旧台虽旧,但到底还是新摆了个香案。全新的香案立在旧台中央,案上摆着酒水饭菜,一壶浊酒,半碗白饭,三碟素菜,七碟荤菜。还多了一面被倒扣的镜子。菜早都凉透了,连那镜子似乎也被磕破了一个角。
旁边还立着一个估计是特意搬来的大香炉,不知从哪个库房拖出来的,上面的灰还没擦干净。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大半,有鬼差瞧见了,又添了新的。
烟气浓浓,风一吹便往台下站着的鬼差这里飘。这飘过来的气味实在是有些难闻,像是那种焦苦的草药,估计还至少混了十斤黄连。寒初尚且能忍受,但十二已经直接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台下站着等待的鬼差里,除了寒初和十二两个后来的,其余的便都是引魂司和往生司的鬼差,另两位簿录司和判狱司的鬼差在一旁支了桌案,等着将今日的执魂投送往生后便债清消名。鬼差的目光都落在河边那道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