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今日的暗月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些。
察觉到身后跟着的游魂似乎有些发抖,寒初索性停下脚步等了会儿,转过身,伸手握上那游魂的手腕,牵着她往前走。
咚咚——
寒初下意识低头,看向了那游魂的手腕。那脉搏般的跳动正从掌心传来。手微微缩紧了些,她想要确认那触感的真假,但很快,脉搏跳动的感觉便消失不见,快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鬼界的夜风吹了过来,卷起她和游魂的发丝。风好像太大了,发丝不知怎的都纠缠在了一起。乌发蒙住了寒初的眼睛,挡住了她看向游魂的目光,像是遮掩。
鬼魂怎么会有脉搏呢?
这不该是鬼界会出现的。
寒初压下心底的震惊与疑惑,她没有松手,而是继续牵着游魂往前走。她不能在这地方把她抛下。一个游魂,如果连鬼界的档案都入不了,那可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但,这样一个有些异常的游魂,鬼界真的不知道吗?
她拨开眼前的碎发,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幽一。幽一大人都说可以去找阎老头,如果这个游魂真的有问题的话,寒初顿了一下,恐怕不是自己也早被灭口了。
寒初脚下的步子慢了些,她好歹也是看过些话本的,那种有明便有暗。鬼界或许真的有她这个小鬼差不知道的事。游魂是得有个可以归去的地方,或许去找阎老头是个正确的选择。
无根的浮萍总会随波逐流,是难以落到地面上去的。
幽一带着她们抵达幽阎殿时,殿门紧紧闭着,像是谢绝所有的来客。
“幽一大人,我们还能进去吗?这殿门以往不都是开着的吗?”寒初打量着面前关得严实的木门,她一只手牵着游魂防止她再往别的地方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眉眼间多了些浅浅的担忧。
幽一没有答话,他手上提着属于他的那盏引魂灯,另一只手直接把门推开了,不带半点犹豫。他迈过门槛,接着解释道:“无妨,阎老头估计是处理卷宗处理累了,正闭门谢客呢。这游魂的事要紧。”
推开殿门时,门轴也是接连发出声响,像是那种年老之人接连不断的咳嗽。殿内比外面鬼界的夜色更黑,配上门发出的嘎呀声,寒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坚持牵着游魂跟在幽一后面往里走。
殿内的冥灯尽数熄灭,连普通的烛火都未点上,眼前漆黑一片,总有种要吞噬一切的感觉。还隐隐有些……寒初吸了吸鼻子,有些愣在,殿里有烤鸡的味道。这违和的味道,混着烛火熄灭的焦味从黑暗深处飘了过来,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那些担忧害怕的心情散了大半,步子也迈得更大了些,仿若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幽一提着灯走在前面领路,寒初牵着游魂跟在后面。那游魂似是对这殿内的环境有些害怕,即便有灯火引路,也是挣扎着想要往后退。寒初察觉到后便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她牵着游魂的身体,即便一鬼一魂都是身体冰冷,竟也是让心里多了几分暖意。
幽一熟门熟路,很快在某一处站定。引魂灯被他放在地上,照出一小圈光晕。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火起子,左右照了照,依次点燃了摆放在近处灯架上的烛火。
烛光也照亮了一小块地方,随着越来越多的灯盏被点亮,摇曳的烛火也在黑暗中推开一圈又一圈暖黄的光,像是一小片烛火的海。
寒初也终于借着亮光瞧见了摆在前方的桌案的轮廓。案面被磨得油亮,堆着高高的卷轴和簿册,空出的一小块地方上放着摊开的油纸,上面是吃剩下的鸡骨头。
还真有烧鸡啊。
寒初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即便鬼差和鬼魂都不需要吃东西,但,街上也总会有那种卖吃食的小摊,生意还都不错。边说着,她也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可能吃东西的感觉很好吧。
她,好像很不喜欢吃青菜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带着几分熟悉。但她还是摇了摇脑袋,打算将这些自己还是人时的记忆甩了出去。贪恋人间可是大忌。即便是鬼差,如果在人间逗留,沾染因果之事,最后的结局也是死,彻底的消亡。
无论人还是鬼,似乎都是想要在这世间留下些什么的,那些所谓的存在过的印记。正因如此,彻底消亡好像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但,这与她何干。人活得再久,最后也是一捧黄土。鬼活得再久,似乎也是在鬼界打转。她不想回忆起那些人间记忆,只是因为她作为鬼还没有活够罢了。她觉得她还需要找到些什么。做一个鬼差,悠闲过日子,慢慢找东西,才是她接下来该做的事。
寒初的目光从桌案移开,接着瞧见了桌后面坐着的那一团影子。那影子躺在椅子上,胸膛也似乎起伏着,好像在睡觉,鬼虽没有呼吸,却也确实需要休息。但,身体应该不会动。
幽一像是早已习惯了。他上前几步 ,指尖敲了敲桌面,开口时声音在有些空荡的大殿里回荡,“阎老头,别装睡了,有要紧事找你。”
那团影子忽然动了动,吓得寒初和游魂一齐退后了几步。
寒初扭头看向幽一,不明白幽一之前还特意叮嘱说不要当人家面喊阎老头吗,他自己怎么现在喊了。游魂则是躲在寒初背后,像个受惊的小孩子。
那团影子又动了动,直到桌案后面传来一声有些低沉的慢哼声,他才慢慢在椅子上坐直,目光还有些迟滞。在看见幽一后他脸上的表情后,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抱怨,“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在我歇息的时候来。一碰到我歇息,就是这副我欠了你钱的表情,还喊我阎老头。”他的目光顺势落在寒初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把别的孩子都带坏了。”
寒初对上阎判的目光,便意识到他早就知道自己也叫他阎老头的事了。眼神心虚移开,她不知道啊,她跟幽一学的,这得怪幽一。
幽一对阎老头的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其实根本没反应。他只退后几步,将那游魂带到阎判面前。他还未开口说明来意,便被阎判开口打断了。
“这游魂留我这儿即可,你们可以走了。”阎判开口时声音里没有惊讶,像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寒初的眉心下意识蹙起,目光在那游魂和阎老头之间来回巡视,想要发现些异常。那游魂正乖巧站在桌案前,连阎判,面上也像是那种慈祥的老爷爷,对待游魂像在对待一个在外流浪终于归家的孩子。
她在阎判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有时会去各司,对别的游魂也是这种表情。当他在鬼差面前讲工作要求时,他的表情又是严肃的。但若是面对那些拒不认罪的厉鬼,他会更像是铁面无私的判官,眼中只剩冷漠无情,像在对待一只再小不过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