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然没有回来。
苏半叶翻遍了所有来的人的名册,还是没有找到这个曾经常被姜与纾念叨的人的名字。他似乎没有出现在停棺的七天里,也没有出现在下葬那天。
姜与纾最后被埋进了后山早已挖好的坑里。泥土一层层盖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半叶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姜与纾的人往坑中添上了一把土。她等到人群散尽,站在那座新出现的小坟包前,也转身走了。
微风卷过树梢,传来似呜咽般的声响。
姜与纾葬礼结束后,秦追往她家中寄了一封信。信是解知安写的,秦追负责起早信的内容。他斟酌过许多措辞,最终由解知安落笔写就。
……
清风派致姜家书
姜公云棋、谷氏清知,姜公庭林、张氏允淑,花氏眠锦暨严公鉴,姜公与维暨商氏时微同启:
此信到时,想来诸位已多日未见姜与纾归家。事出突然,不敢不报,惟愿诸位节哀。
去年秋末,死潮初起,门派内外皆竭力抵御。姜与纾其时病体未愈,协助照料伤员,终日奔走,未尝言退。
事毕后,门派将她送往听云门医治,亦遣人陪同照料。孰料今年春末死潮再起,她坚持回派,不幸被死潮所侵,药石难医,夏初于听云门离世。
她曾言,不愿以病容示亲,故未请诸位前来。
姜与纾现已安葬于清风派后山,与山风长眠,同四季相守。若他日诸位愿来探望,门派可随时引路。若欲迁归故土,亦请来信告知,门派亦必当竭力襄助。其生前佩剑、私存物件皆已清点封存完好,可一并送还。
弟子遭此厄难,皆是门派督导有失,未能护得弟子周全。生死天命,世事难料,惟愿诸位节哀顺变,珍重躯体。
清风派谨上
附注:此信抄录三份,分别送往兴荣镇姜家、曲水县严家、华城姜家
……
那天过后,日子照常。门派里公文流转抄录、弟子们轮值训练,后山的那座坟偶尔会有人路过,顺手拔下上面新冒出的几根杂草。那座坟墓并非没有人打理,坟前也偶尔会出现几坛果饮,一碟子甜糕,甚至还会有差点就烧干净的测验卷子。
秋天的时候,坟包上有时会盖满落叶,或许一定程度上会适合打滚,但最好不要去做。到了冬天落雪的时候,摆着的贡品有时变成两个小雪人,一个用胡萝卜雕了鼻子,另一个背后摆着扇子,只是可惜雪人有点小了。等春天来的时候,新的草便会又从土里钻出来,路过这里的弟子也渐渐少了,毕竟没有几个人会想打扰一个死人的安宁。这里一年最后的一个季节,是夏天。来看她的人会多一些,送的东西也多一些。幸好碑是石头做的,足以让人靠一靠。
等到又是一年秋天,风比落叶更早带来了讯息。收到了解知安从外寄回门派的消息后,宋淮然很快将其整理好汇报给了秦追。接着他还得继续处理起门派中的一些事务。
桌上的公务不知从何时起堆成了小山,宋淮然却已经习惯了,毕竟已经干了数不清的日子了,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熟练的,或许是熟能生巧吧。门派的人变少了,便得由活着的人顶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许久,桌上的公文被一批批的送到别的地方,宋淮然才终于收工伸了个懒腰。看着有些凌乱的桌面,他不是很想收拾。
简单梳理了下没有遗漏的事务后,宋淮然才稍微心安些离开了执律堂,也没忘记带上早早备下的果饮,这也算是他特地为今天准备的。
即使是果饮,他也是拿出来喝出了酒的架势,一只手抓着坛子直接灌,另一只手又拎着一坛往后山走。
路上无人,天上无月,唯有时不时吹来的清风。宋淮然走得很快,像是想早些结束,可真到了地方,却只是像根桩子一样站在那里。没有过多思考,他直接屈膝坐在了地上,将一坛果饮放在了石碑前。
此时云层飘走,藏于其中的明月恰好洒出来一抹月光,将四周照得明亮了些。看着碑上愈加明显的“姜与纾之墓”几个字,宋淮然心中酸涩,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发呆。
“姜与纾,我不相信你死了啊。”
有些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砸在了宋淮然的心上。她从未相信姜与纾的死亡,也执着般不肯参加她的葬礼。他在外面奔波,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点她还活着的证据,现在又因身上的责任,留在了门派。
他还是不肯相信她死了。
宋淮然低头,瞧见了腰间系着的平安扣,眼前逐渐因泪水而模糊。他抬手拭去,喝下最后一口果饮。
晚风太凉,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宋淮然靠着石碑歇息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