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该如何死后参加自己的葬礼?至少对姜与纾来说,这是个暂时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死潮似乎是在姜与纾死后才真正开始平息的,那些如洪水般席卷而来的死潮逐渐褪去,墨色一日日变淡,连最初的断崖也不见半点墨色。那里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与嶙峋的碎石,仿若生命从未光顾。而那些被死潮侵蚀的人,他们身上的枯枝纹也停止了蔓延,像是得到了赦免。只是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复活,他们永远长眠于地下,做着一场永远不会再醒来的美梦。
苏半叶将给姜与纾喂下的那些药方子反复改良,改完后交给了门派。她也不知晓这些药是否还有用,但幸好,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曾象征着死亡的黑色纹路也逐渐消去。世间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轨。
大约到了夏天,死潮终于彻底在这世间消失了踪迹后,姜与纾的棺木才被庄末和苏半叶带着人妥善护送回了清风派。
棺木送回清风派的时候,是清晨。传送阵法亮起时,并没有多少人注意。或许是因为听云门早就递了消息说今日会来送东西,又或许是如今无病无灾,总会让人想更松懈些。传送阵附近有三四个正值守着的弟子,兴许是刚轮换完,正彼此闲聊,试图驱散些早起残留的困意。
但当阵法光芒散去,显出听云门人群中那口黑沉沉的棺木时,几个轮值弟子的声音同时断了,皆停了动作站在那里。他们站在那里,像被快速冷冻的冰雕。随后,其中一个弟子踉跄着转身跑了,余下的依旧僵在在原地,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皆不由自主落在那棺木上,脑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前一阵儿死的人更多,棺木抬来又抬去,但见得再多,等到又一口棺木出现在这里,还是免不了心中悲凉。
苏半叶站在棺木旁,一只手轻轻搭在棺木的边缘上。她一夜未睡,眸中有着血丝,眼底青黑一片。她不知该如何跟众人说明,姜与纾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只余下一副棺材的样子的。即便备好了再多的说辞,但喉咙中依旧像塞了团棉花。说也说不出,甚至还带着些如同石子划过的血腥气。她没有穿听云门的弟子服,而是换了一身素白衣衫,衣摆随风微微摆动,指尖是特别的独属于棺木的凉意,混合着松木和漆料的味道,不带一丝活着的气息。
庄末站在离苏半叶几步远的地方,神色肃穆,眼底还夹杂着些愧怍。他先看了苏半叶一眼,随后目光落在那口棺木上又极快移开,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最终呼出一口极轻的叹息。那应该算长辈对晚辈的亏欠。无论是作为掌门对他门下弟子的管束、还是作为师兄没能约束师弟、还有他默许的一切,都化成了对姜与纾这位年轻灵修弟子的亏欠。
听云门送来副棺材的消息传的极快,副掌门宋鸣是第一个赶到的,紧随其后的是解知安,接着是萧遥任和玉烟长老。
没有人敢去问棺材里的人是谁,直到苏半叶上前几步,将小心收好的弟子玉令递了过去。宋鸣接了过来将其翻了个面,在看到上面“姜与纾”三个字后,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又将玉令递给了一旁的解知安。
宋鸣和庄末先行离开商议事情。解知安握着那枚玉令走到了棺材前,缓缓抬手摸了摸棺材的边沿,然后又把手收了回去。
后面的事,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顺利。在下葬前,她的棺木需在引生殿停灵七日。她的棺木没有葬入总盟统一划定的埋骨之地,而是被定下葬在后山。她的棺木前摆着她那盏早已熄灭的命灯。
她终于得以死去了。
苏半叶没有随庄末返回听云门,而是有些执拗地留了下来,想要送姜与纾最后一程。
在姜与纾的棺木还没抬进引生殿的时候,云兮若和秦追便得了消息赶到了。他们应该算是最早得知消息的那批人,各自把手头的事匆忙了结后便赶了过来。
等到棺木停放好,支好香案,点好火盆,云兮若才踏进引生殿。她站在和棺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算不上远也称不上近。那时引生殿也站了些别的弟子,正在云兮若旁边窃窃私语些什么。她听了几句后便默默挪开几步,眉心也微微皱起。她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又有些害怕的移开,最后落在那盏已经熄灭的命灯上。
云兮若记得很清楚,在姜与纾刚失踪那段时间,她来这里看过,那时命灯上似乎还有着几点火星。命灯不灭,人便未死。
可那时的她被死潮乱象裹挟,整日忙着照顾门派里被死潮侵蚀的人,熬药、把脉、安顿伤患,连片刻的喘息都成了奢侈。面对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时,她也只当是自己累到看花了眼。那时几点明灭不定的火星,像是吊着最后的一口气,最后只剩下凉透的灯盏。
她怎么能没回来再确认一遍!
“她死之前,是怎么样的?”云兮若看向苏半叶,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姜与纾的尸身会出现在听云门?姜与纾呢?她怎么样?她作为一个医修,给姜与纾把过那么多次脉,给她喝了多少碗药,却没有一次把她救下来。
苏半叶紧抿着唇,不愿多说一个字,只沉默着往火盆里多扔几张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衬得她多了几分冷漠无情。
云兮若没能得到答案,终于靠近了些棺木,往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然后转身,逃一般离开了。
秦追不是和云兮若一起来的。他迟了些,只站在引生殿外没有进去。直到有弟子认出他喊了一声“秦师兄”,秦追才终于有了反应,抬脚踏进殿内,抓起一叠纸钱扔进灰盆,说了一句,“严稷死了。”
他翻看过许多遍严稷的证词。严稷是自杀的,死前只重复着,“推下去了”、“都是她的错”、“都怪她毁了我的家”这些。他没能问清位置和时辰,将姜与纾留在了死潮中。也是他,没能审查出严稷和姜与纾之间的渊源,害得她丢了命。
火焰本被那一大叠纸钱压得险些灭了,却还是慢慢将纸钱吞噬成灰烬。风卷起些细小的尘灰落在火盆外,撒出不同的形状。
这七日里,引生殿里烧纸钱的味道浓得散不开,空气中飘着纸钱碎片的灰烬。
苏半叶在引生殿里待了七天,云兮若和秦追也来了七天。匆匆赶来,匆匆离去,但苏半叶还是看见了他们眼中的疲惫与哀痛。除开他们,还有解知安,一位乐盈师姐,也都是每日来,以及门派里的副掌门和那些长老。
凌砚是在第三天来的,许熠则是第四天,他们都另有事要做,只能忙中抽空,来祭奠一番,接着又急匆匆赶回去。
柳萦和季开阳是在第七天来的。柳萦将一面有些特别的镜子摆在了香案前。季开阳像一个普通的拜访者那样,敬香、烧纸,随后参加了送灵仪式的最后一程。
另来的还有些别的弟子,有认识姜与纾的,也有不认识她的。他们一波又一波来到引生殿,或许是为了祭奠、为了送别,又或许是借着姜与纾的死亡把这也当成了自己未来的结局,或是成为死潮影响下的警醒。
“引尔归来,送尔往生。愿无疾苦,喜乐常盈。此世缘尽,来生清明。风携我意,祈汝安宁。”
最后一遍引生歌念完,下葬前的最后一道流程便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