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叶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目光描摹着姜与纾靠在门边的形状。阳光照耀在姜与纾的身上,倒是给她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别说我了,你也不多睡会儿。今天的药还没熬呢。”苏半叶的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眼下。这么明显的吗?
姜与纾噗嗤笑了一声,引得苏半叶看向她,转而又意识到什么,自己也露出了几分由心底而生的笑。
“半叶,你这都成小花猫了。”
因刨药的缘故,苏半叶的指缝间自然带上了些泥土,刚摸眼下的时候,反而给脸上添了几笔。
姜与纾往苏半叶那里慢慢挪过去。苏半叶也等她,先捡些简单的药来采。
姜与纾走到苏半叶身边,把拐杖一扔,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吐出一口浊气,便从袖中掏出张帕子给苏半叶擦脸。
“好了好了,别擦了。”姜与纾的手没什么力气,苏半叶能感受到,“今日的药我还没采完呢。”
姜与纾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索性坐在一旁看苏半叶采药。苏半叶边采药也和姜与纾闲聊几句。两人都默契的避开了关于药的话题。一个怕她的药无用,一个怕她的药有苦味。
等到日上三竿,苏半叶终于采完了药,便站起身,掸了掸土。姜与纾则转头去寻那根被自己扔的有些远的拐杖。单靠她自己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够不到。
姜与纾抬头,看向苏半叶,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苏半叶将姜与纾之间拦腰抱了起来,很轻,能隔着布料感受到姜与纾的骨头,很硬。
苏半叶捡起了那根还算细的树枝,递给了姜与纾。姜与纾接过它,勉强站了起来,找了就近的墙靠着,“半叶,今日的药推迟一会儿吧,先陪我回房间好不好,我有些累了。”
作为医者的苏半叶,有了她想否认的直觉。姜与纾早就下不来床了。她一直在熬药,一直在尝试,可有些来不及了。她期待着昨天的药可能有了些效果,可直觉告诉她,不是。如今的姜与纾,更像是——回光返照。
“好。”苏半叶应了下来,陪着姜与纾回了她的房间。两人相伴而行,感受着吹拂于身的微风。苏半叶忙于试药,姜与纾困于房间,她们已经很久放松些的散步闲聊了。
房间很快就到了。姜与纾还感慨时间太快,她明明已经走的很慢了。苏半叶也被引得弯了唇角。
屋里长燃着止痛的安神香,还有帐子上挂着的香包,床上放的药枕等等,一应布置,皆为了减缓姜与纾被死潮侵蚀的痛苦。
药味好浓,不是姜与纾喜欢的味道。在苏半叶的默许下,姜与纾熄了香,推开窗户通风,新的风吹进来,风又拂过姜与纾脸庞的发丝,似是亲昵,深吸一口气,她开心了些。
招呼着苏半叶在椅子上坐下,姜与纾也坐上了自己喜欢的躺椅,而非硬挺挺的床板。上面铺了褥子,本是用来垫着的,姜与纾直接拆了一个当被子盖。
舒服的喟叹一声,沉浸在被窝的暖意里,又有着风带来的凉爽,姜与纾忽然开口,“半叶,我死后,尸体可不能放木头棺材里啊。我害怕。我找了人定了别的棺材,你记得把我放进去。”
屋外恰有阳光探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脖颈处黑色的疤痕上。衣衫之下,死潮的黑色纹路早已蔓延至她全身,她早该是个碎裂的瓷娃娃了。她本就有些怕黑,要是死后再被放在黑乎乎的棺材里还得了。
“知道了,到时候找块冰你冻起来。”苏半叶扭头顺着姜与纾的视线看向外面,阳光正好,微风轻绕,是个姜与纾很喜欢的天气。她不敢看她。
“半叶,浪费了你那么多药材,我可能赔不了了。而且,我感觉我麻烦你好多。”
“没事,我药草多,不差钱,没关系的。”
“半叶,我想清风派了。我还想回家。”
“等你好了就能回去看了。”
“半叶,你和他们要好好的啊。”
“知道了,你少说点话。好好休息,醒了就会好点了。”
“半叶……”姜与纾的声音越发轻了,像是药锅上熬煮出的那一阵热气,轻飘飘的。
苏半叶没有等到姜与纾的后半句话。
没有下一句了。半叶,也许只是唤她的吧。
苏半叶低头,瞧见一小块的湿渍,抬头,是姜与纾脸上残留的泪痕。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进无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