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叶今日醒得比往常更早些。天还未亮透,四下还泛起白雾,她便给自己多加了件外衫,索性蹲在药园里打理起那些草药。
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自从收到辰明之地林祭司寄来的一封信后,她便搬到了这处有些偏远的院子。那封信实在太短,短到只有“这几日勿远行”这几个字,瞧不出更多信息。苏半叶对这所谓的林招宁林祭司并无什么印象,干脆拿着这信去问了自己师父。
庄末将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后,便让她搬来了这里。庭院洒扫、打理药园、生火做饭、收拾房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如果是祭司的预言的话,或许是可以信一信的吧。
在来这里之前,她还在忙着和师兄师姐照顾听云门里一批刚从对抗死潮前线撤下来的伤员。
死潮,这个存在于古籍中的灾难,如今真切威胁到了这世间的许多人。起先还在断崖时,若是不靠近死潮或是故意触碰,便不会被死潮影响。它好似只是一条普通的墨色河流,安静无害。后来,是那些从白雾中涌现出的拟形怪物,她在断崖附近驻守时也见过,伪智效神,嗜血伏杀,借着人的躯壳来害人。再有,便是突然上涨的死潮,像是摊平的黑色地面,成了吞噬一切的墨色泥沼。本以为逐渐平息,但春疫也被发现可能和死潮有联系,简直就是无孔不入。
而在那些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员身上,出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纹路。最早送回来的那些弟子,起初只是指尖有一小块黑色,像沾上了洗不掉的墨。没过几日,那墨色便会沿着血管向上爬,爬过手背、手臂,再到胸口,再接着往下,蔓延到腹部、大腿。黑色纹路像逐渐延伸的枝丫,抽干了弟子身上每一处生机,而最后一处被侵蚀的,是心脏。像猛兽折磨猎物直到其奄奄一息,留下最为诱人可口的部分,然后一口咬下。
门派上下皆认为这是死潮所带来的侵蚀,私下将其称之为“枯枝纹”,是死潮留下的烙印,也是催命符。凡是被死潮侵蚀的人,先是会昏睡不醒,整日整夜陷在噩梦中,接着连日高烧,烧得人唇焦舌燥,迷蒙昏沉。身上那些如枯枝般的黑色纹路,便会趁此一寸寸攀爬附着,如跗骨之蛆,直到蔓延到心口处,才断绝病人最后一丝气息。从最初的一小块墨色,到最后断气,快则三五日,慢则需要月余。说来也怪,那黑色纹路会爬遍四肢躯干,却偏偏绕过脸。等到人走的时候,面目完好,眉眼清晰,认得出来是谁,好像只是陷入一场香甜的睡梦之中。
她救不了他们。也没有人能救他们。不只是听云门,其他门派也有人有了被死潮侵蚀的症状。但,他们还是像面对最开始的死潮那样束手无策,只能缩在阵法里生怕因死潮丢了命。出去救人,死,留在阵法里,也可能会死。阵法需要灵石驱动,但死潮不知何时结束,恐惧在人与人之间蔓延。
如今的外界如何,苏半叶是不知晓的。她已在这小院中待了快半月,但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访客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肩上扛着锄头,苏半叶瞧着有些算不上好的天气,忽而觉得那人今日便会来。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门口那里,院门早被她打开了,等待着不知名的来客。她也不知道这直觉从何而来,但,苏半叶掌心贴上心口的位置,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
柳萦是从雾中走出来的。她敲了几下院门,就和院中等待着的苏半叶对上了视线。苏半叶看着趴在柳萦背上的那个人,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大半眉眼,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露出的脖颈处有着蜿蜒的黑色纹路,不知延伸到了哪里。
苏半叶将房门打开,随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柳萦并不多言,将人背了进去。柳萦走得虽快,却也稳,像是怕颠到背上的人,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她将人安放到屋内的榻上,看向苏半叶的眸光多了些尊敬,随后走出房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中。
苏半叶有些理不清当下的情况,但还是走进了房间,打算为人医治。或许送来的这人便是她待在这里勿远行的理由。指尖拨开那些遮挡面容的发丝,苏半叶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床上躺着那人的身形越发熟悉,直到最后一缕发丝移开,苏半叶才低声惊呼,满眼不可置信:
“姜与纾!”
姜与纾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她睁开眼,视线在床顶上某一处缓慢聚集,鼻尖是愈发明显的苦药味,刺的她皱了皱眉。她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苏半叶。
苏半叶的眼睛因熬夜而有了红血丝,她的目光未曾离开姜与纾片刻,在她醒的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指尖悬在那里,最后还是蜷缩着收了回去。
“姜与纾,清风派都在传你失踪了。你现在这被死潮侵染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姜与纾试着动了动,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苏半叶也连忙去扶她,“我被人给推进死潮里了。幸好有个姐姐帮我,我算是从死潮里又爬了回来,能多活几日。”
“不要平静的说出这么吓人的话。”苏半叶帮姜与纾把着脉,“你身上长生醉的毒本就难解,现在又加上个死潮的,怎么偏偏想到来我这儿了呢?”
我救不了你的。
姜与纾神情多了些严肃,“半叶,你看,我被死潮侵蚀时与别人不同。既然我总是要死的,不如让你在我身上多试几个方子。这样后来人受死潮侵染说不定就能多活一会儿,而不是只能变成亡魂。同样的,我希望把我死后的尸体藏在你这里。死的太难看的话,我可不想让熟人瞧见。”
我早已预见了我的结局。
“你这家伙瞎说什么呢?”苏半叶握住了姜与纾的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如此大义。如果试药的话,你要受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苏半叶并非不知道被死潮侵蚀的危害,她也曾尝试过解毒,但进展颇少。如今有姜与纾这个现成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可终究是感性战胜了她的理智,“你还是在这里好好歇着吧,我管饭,你不要试药了。”
姜与纾“哦”了一声,乖乖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苏半叶一直在尝试能救姜与纾的方子,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原本要糖才肯喝药的姜与纾已经能面不改色一口气直接干上两碗了。
一大早,苏半叶和往常一般来到药园,择选着今日试药可能会用到的草药。心中盘算着各类药草组合的药效,拿好簸箕和药铲,苏半叶在药园之中仔细挑选,碰见能用上的,便刨了来。有些难摘的药需要仔细刨开根须附近的土,小心取用,苏半叶便直接伏跪在地上,用一双手去拨开土块,小心翼翼,珍之重之。
不多时,苏半叶便已觉得背后出了一层细汗,衣服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但她并未过多在意,还是采药。
正当她又小心的刨出一颗药草妥善安置好后,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半叶。”
姜与纾拄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子,正倚在门框边上唤她。
“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若是前几天,此刻她应还在昏睡。苏半叶望向姜与纾,眸中尽是藏不住的担忧。
姜与纾笑了笑,“今日醒的早了些,便来找你。你这黑眼圈,怎么比前几天还重些?也不知道多休息休息。”
她怎么能安心休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