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吹过清风派的山门时,还裹挟来了些许残雪和碎冰的气息。
姜与纾站在门派的传送阵前,被这阵风吹得人都歪了歪。她抓紧了些身上的厚披风,伸手扶了扶戴着的兜帽,双颊因寒风而泛起红色,但那双眼睛咕噜噜左右转了一圈,似是在期待着什么。
双脚岔开稳住身形,姜与纾却听到一道微小却清晰的咔嚓声。她低头一瞧,发现踩到了截枯枝,便索性将其踢远了些,自己又挪了挪地方,继续安静等着。
冷风吹了一阵又一阵,姜与纾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尖,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心里正想抱怨这天气,但喉间突然涌出的腥甜还是逼着她低下头将其咽了回去。
深呼一口气平复气息,姜与纾也没了观察四周的兴趣,只将目光落在道路的尽头处,脚尖微微踮起,期待着那里会可能出现的身影。
很快,道路那头,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赶来。姜与纾看清了来人的脸,脸上不自觉多了些失望,眉眼也耷拉下去。
解知安左右肩上共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怀里还夹着一只长条木匣,手上还攥着传送令牌,即便负重累累,整个人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显得有些从容。他走到姜与纾旁边,语气中满是关心担忧,“听风流那里登记耗了些时间,怎么样?人没受冻吧?”他看向传送阵,“时间不早了,姜师侄,我们走吧。”
姜与纾吸了吸鼻子,人却没有动,似是仍有些犹豫。她瞧着解知安带着如此多的行李,跟搬家一样,心中过意不去,伸手想要帮忙拿几样,“师叔,要不我帮你拿几个轻的吧。这么多行李,怎么不放乾坤袋里?”
听见姜与纾这话,解知安连忙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她的手,“都交给你师叔我吧,又不是拿不动。你也小心些不能累着,乾坤袋那是塞满了而已。我陪你去听云门看病,更得把你看顾好。”他的目光落在传送阵那里,偏头看了看周围,接着问了姜与纾一句,“还要再等一会儿吗?”
姜与纾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道路的尽头,想起最近门派的情况,勉强扯了扯嘴角,“据说这几日门派里生病的人变多了,兮若应该是没空来了。”话毕,姜与纾主动向着传送阵走去,“师叔,我们走吧。听云门那边人还在等着呢,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阵法亮起,光芒逐渐吞没了姜与纾和解知安的身影,直至原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此刻,云兮若正站在聚药堂门前的石阶上,遥遥看着传送阵的方向,其实她并不能看见什么,毕竟中间隔了太长的距离还有门派建造的那些屋舍。
解师叔应该已经陪着姜与纾去了听云门了。那些人会照顾好姜与纾的。
云兮若在心里默念着,不知是在劝慰还是说服自己。
“云师妹,你真的不打算陪姜师妹去听云门?”杜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着连日劳累而有些嘶哑。
她摇了摇头,“不去了,杜苍师兄。门派生病的人越来越多,虽然只是小病,但我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云兮若的手腕隐隐作痛,她将袖口往上挽了挽,转身看向杜苍,眸中平静,“我让姜与纾把她的医案脉案都带过去了,听云门的医术足够好,治好她的希望更大。”
杜苍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云兮若已经沿阶而上回到了聚药堂,她盯着聚药堂内摆放的各类药材,鼻尖是萦绕不散的苦药气味,“杜苍师兄,我觉得门派短时间内这么多人生病这事,背后有些古怪。以往或许是换季受寒,我们再上报第二次吧,还是得查。”
杜苍揉了揉脑侧,眼下青黑明显,“我已经联系莫天笑了,目前他们那里还没查出些什么。还是得先把弟子们治好要紧。”
“嗯。”
传送阵法的光芒散去后,姜与纾感觉到周围换了个环境。与清风派相比,听云门最明显的便是门派内经久不散的草药味道,这或许是因为姜与纾喝药太多,鼻子都变灵敏了些。她睁开眼,瞧见了正在来回踱步的苏半叶,还有其余等候在此两位听云门弟子。
苏半叶今日难得穿了听云门的弟子服,鹅黄色的衣衫与此刻萧索的冬末相比,让人眼前一暖。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在发间系了个莹白色的发带,腰间挂着的药囊随她的步伐一摇一晃。看见姜与纾后,她的步伐更快了些,和跑差不多。她伸手,想要搀住姜与纾的胳膊,但在瞥见姜与纾瘦削的手腕时,她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喜到心疼再到慌乱,最后全都化成一声叹息,“与纾,你的脸色好差。”
姜与纾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指腹直接触及骨头的轮廓,有点硌。她的动作停在那里,随机歪了歪脑袋,语气仍是轻松欢快,“好啦半叶,我养养就好了。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嘛。”她说这话时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但苏半叶并没有在她身上察觉出半点轻松的感觉。姜与纾只是在笑而已,像是一直强撑假装出来的习惯,笑意绝非是从内心真正生发出来的。
姜与纾摸着下巴的手也没有放下,她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脸上的皮肉,如同被陷阱捕获后仍在试图挣扎的猎物。她已经许久没有敢照镜子了,因为镜子里的人实在不像自己。苏半叶的话说的不错,她差不多已经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风一吹能飞,放水上能漂。好歹,至少脸没有变太丑,看起来虚弱瘦削,以及苍白了一点点,嗯,只有一点点。
即便姜与纾再三强调自己能走着去,她走些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但苏半叶还是强硬站到了她右边,搀扶起她半边胳膊,像在小心捧着一件易碎品。余下的两位弟子则询问解知安是否需要帮忙拿东西。
将两个轻些的包裹分别交给那两个弟子后,解知安跟着走在了姜与纾和苏半叶身后,不时递个水袋和暖手的手炉。见姜与纾走累了,甚至还能从乾坤袋中抽出一把带软垫的椅子。
姜与纾瞧着越变越多的物件,算是知道那些包裹里都装了些什么了。她随意扭头看着听云门内景色,忽而看到一树还未谢尽的梅花,只零星几朵挂在枝头。又走几步,眺望到远处翻完土的药田。有时还能在路过弟子中瞧见几位眼熟的人打个招呼。
“半叶,我好像好久没来听云门找你玩了。”姜与纾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苏半叶偏过头,视线落在她消瘦的脸颊上,“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啊。看你的景色去。”
解知安也在后面插了一句,“姜师侄,省点力气吧,气儿都喘不匀了。”
姜与纾举起左手,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她手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被苏半叶瞧见了把手拍了下去,塞回了袖子。
抵达药堂后,解知安和苏半叶都被庄末庄掌门打发去了别的地方,姜与纾则留在了药堂中,见周围没了人,很快,庄掌门也离开了。
姜与纾坐在一张木椅上,椅背有些硬,靠上去时总觉得脊背不舒服。屋里药味浓郁,好似混杂了世间所有草药,闻起来却能让人感到沉稳和安心,像是那种去了医馆病便能好的感觉。
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人,姜与纾没那种见到长辈的拘谨,更多的是淡然。她坐直身子,手摩挲着袖口的衣料,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庄前辈,我这毒能解吗?”
那人转身,腰间的令牌也随之晃了晃,上面刻着庄未二字。
“在你死之前,不能。”
他走到姜与纾面前,先低头看了看姜与纾的脸,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又走了回去。
这其实颇有些像还未诊病便被下了死亡通知。救不了,等死吧。庄未仍在打量姜与纾,像是在看一件不那么符合他预期的作品,没有怜悯、没有惋惜,他甚至有些好奇为什么姜与纾能活到现在。
姜与纾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长生醉本就算改命之药,工序繁琐,药材珍奇,能研究出来现在这么个半成品就已经算是罕见,更何况研究解药。她本也没指望真能等到。云兮若、苏半叶,她认识的厉害医修都对长生醉束手无策,或许是他命中该绝。
当然,她对庄未的旁观与冷漠也早已预料到了。不是这世间所有人都要为她让路,更何况,庄未甚至是那个下毒的。庄掌门能让他来看一眼都费了老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