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程去星洲找季开阳之前,姜与纾是先回了一趟家的。
借着她现在的特殊身份,姜与纾也算是仗着宋副掌门心中存着的那几分愧疚,讨要到了更多的传送阵法使用次数。她都算“病患”了,怎么还能主要靠两条腿走路呢,自然是要用阵法省些力了。
“门派这边会遮掩好你的行踪,对外会说你接了任务未归。”宋鸣从那些堆成小山的文书卷宗中抬起头,将传送令牌递到她手中。正当姜与绍以为话已经说完时,宋鸣又接着叮嘱了这么一句:
“保护好自己。”
姜与纾将令牌收进乾坤袋的手微顿,抬眸看向眼前的这位清风派副掌门。连日熬夜处理文书卷宗让她的双眸发红,眼下聚着的两团乌青更是明确昭示着她已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即便如此,宋鸣周身的威严气场并未散去,仍是那个执掌门派、稳定大局的副掌门。
注意到宋鸣眼中仍留着的那一丝悲悯与关心,姜与纾心情复杂,想起此前与宋鸣相见时的无助与愤怒,可当她冷静后,现在再见,却只剩下说不清理不明的愁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末了却只是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半晌,才吐出一句,“知道了。”
离开清风派时,又是夜晚。无人处,姜与绍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心里却是苦的。夜间的凉风挑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触碰了她的眼角。发丝微乱,姜与纾抬头,正瞧见天上挂着的那一轮明月。她快走几步,月光这才得以落在她身上。
闭了闭眼,姜与纾先回了寝舍。等到夜深换班时,前往了传送阵法处。正是轮值弟子懈怠犯困之际,她往脸上抹了些脂粉,遮住原本的眉眼,又点了几颗痣,又以特殊任务之名,避开了名字的登记,如此这般,尽可能掩盖身份与去向。
传送阵法的光芒亮起时,姜与纾遥遥看了一眼清风派的屋舍,心绵绵密密的疼了一阵。站在阵法上的某个瞬间,姜与绍想到没能再见朋友们一面,但,仍如石头般站在那里,脚下未动。
她先去了华城。
趁着夜色,她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也算是又当了一回梁上君子,爬上了大哥和时微姐院子的墙头。
她不愿亲人见到自己,她会舍不得。
屋内正亮着灯,隐约间还能听见两人的争吵声。姜与纾回来的正巧,刚好碰上了姜与维和商时微因为姜与维做的晚饭不好吃而拌嘴。起了兴趣,姜与纾坐在院墙上多听了一会儿。听完事情的大概后,她嘴角漾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还好还好,这次是小事。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那次害得她和时微姐差点以为姜与维要丢了命,想到这儿,姜与纾觉得自家大哥有时候还是打光棍更好些。
正当她听的津津有味,姜与纾忽而脑中一阵嗡鸣,身形一歪,直直从墙上摔了下去。幸好院墙不高,落地虽有些声响,但她及时学了声猫叫遮掩了过去。
她是许久没学过猫叫了,不知还像不像。从前家附近有只老猫,她还经常学猫叫想哄那老猫过来,结果险些被抓了手,还是大哥护住了她。她偶尔也会学些猫叫逗家人开心。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虽然摔了下来,幸好,她耳朵还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姜与维和商时微拌嘴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成了拖动桌椅的摩擦声。听得她牙有些发酸。
不欲动弹,她就这么坐在了院墙下,伸手随意朝某个方向晃了晃,耳朵注意着周边的动静。有走近脚步声,也有狗吠声,但并没有朝她这边走,看来隐身符应该还没失效。
姜与绍伸手摸索上自己的脸颊,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顺带将眼皮上。话本中总是这么说的,死人死不瞑目的话是不祥的,需要帮忙让其闭眼。看,她这不就闭眼了。
其实是她又看不见了。
双目难以视物,姜与纾索性就这么靠着院墙休息,院墙有些冷,但她并不在乎。就这么靠一会儿、靠上一个时辰、甚至一天,她也并不在意,好歹是安稳度过,当然,前提是她不能被人看见。不然,一个大活人靠墙睡觉,太容易被当成热闹看了。
隐于市,隐于人群,就这么呆上一会儿,也是别样难得的体验。
指尖勾起腰间乾坤袋的系带,姜与绍随意掂了掂,脑中幻想起其中药瓶碰撞的声响。
乾坤袋里有药,有治她如今症状的药,即便近在咫尺,她也不愿取出药丸服下。之前宋鸣给她喂的药,便是林招宁给的。如今的药,更和林招宁脱不了干系。既担天人之责,又献祭了寿数,得了个这么五感渐失的病症。
后悔吗?姜与纾有时会这么问自己一句。但,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她便会等待命运的到来。那些病症发作时的痛苦与茫然,是对她的惩罚,也是对她的警醒。
她不愿平静地死去,待在一处,靠着丹药维持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然后等着某一天突然死去。她要去找,找到耗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便一无所获,也是她心甘情愿。
至于这些症状,无妨,缓一缓便能好了。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姜与纾即便不想服用丹药,也是要续上隐身符的,不然可就要“大变活人”了,吓到别人就不好了,更不能暴露自己。
等到她再睁眼能看到东西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姜与纾锤了锤因久坐而有些酸痛的腰,用阵法去了下一个地方。
她又去了曲水县。
姜与纾依旧没揭下身上的隐身符。白日里人变多了,她便在前往阿姐那儿时,尽量避着人,挑人少的地方走。她的运气依旧不错,这次正好碰见了严鉴和花眠锦牵着严既白的手去学堂。
一家三口并肩而行,真是看着就觉得温馨幸福的场景,只是白白的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还是孩子呢,不是那么喜欢去学堂。姜与纾看着白白偷瞄严鉴的样子,无声笑了一下,白白不会是害怕姐夫这个学堂夫子吧。白白背着的小书袋上还有挂着之前姜与纾从华城给她带回来的小木雕,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姜与纾的内心也软了一片。
悄悄跟在三人身后,姜与纾伸出脚轻轻踩上了三人的影子。三人依旧往前走,无法看到她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