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然是不愿再想起那一夜的。
当姜与纾手中的项链碎成粉末,宋淮然看着姜与纾熟悉的背影,莫名有些心慌,随之而来的恐惧从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姜与纾!”宋淮然上前几步,想看清此刻姜与纾的脸。
但当姜与纾缓慢回头,只需一眼,宋淮然便能立刻确定,那不是她。不同于往日里或活泼灵动、或疲惫颓丧的眼神,现在的“姜与纾”,眼睛里满是冷漠疏离,带着被囚禁多年的悲怨。
“姜与纾”看向宋淮然,只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宋淮然伸出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是直接拔出了放在乾坤袋中的佩剑。剑刃出鞘,他果断指向“姜与纾”的眉心,语气中满是急迫,“你是谁!快把姜与纾还回来!”
即便长剑距离她不过两寸,“姜与纾”脸上仍无什么表情,只冷静伸手推开了剑刃,声音笃定,“你不会动手,我也不会伤她分毫。我名阮净瑶,只借她身躯了却一桩旧事。若你忧心,可以跟上来。”
目光落到屋内那口冰棺上,宋淮然转瞬之间便下了决断,“我自然会跟你走。想必你就是城主夫人吧。为何要选择姜与纾?”
“姜与纾”眸光微动,过往片段在脑海中飞快闪过,眼神中多了些柔软,“不必用城主夫人这个称呼。我以魂体滞留人间,在陵城漂泊,本以为会魂消身灭,但这孩子能看见我的魂魄,能助我了却心愿。今夜事情了结,我便将她原封不动归还。”
宋淮然沉默片刻,取出一张追踪符交到阮净瑶手中。明黄符纸此刻落在姜与纾手中,竟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看出阮净瑶并无恶意,也看到了她在回忆往事眼中的悲伤。所以,他可以接受在保障姜与纾安全的情况下帮助阮净瑶了却旧事,而且他也无法保证强制将阮净瑶从姜与纾体内赶出会发生什么。毕竟阮净瑶用的是姜与纾的身体。
阮净瑶收好符纸后推门离开,果断离开怀安院不带一丝留恋,反而多了些果决。直到站在院外,才停下脚步,等待宋淮然用通讯符紧急联系秦追和云兮若。
今夜的月亮依旧被层云遮蔽,墨色罩住了整个陵城。人行走之时若无灯火引路,眼前便会似被绕了一层黑纱。
阮净瑶带着宋淮然在陵城无人居住的屋顶上熟练地行走跳跃,她熟悉这陵城的每一条街巷。被踩住的瓦片在深夜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声入耳,似演奏的丧曲。
宋淮然紧随其后,他并不明白阮净瑶如此行事是何缘故。她会放缓速度等着宋淮然跟上,却也在一家又一家的屋顶上辗转跳跃,好像只是闲逛。两人掠过荒废的院落、寂静的街巷,终于停在一处院落的屋顶之上。
院中栽着一棵已经枯萎的老树,还圈了菜地,围栏被新换过。地上的掉落的枯枝被扫到一旁,屋内燃着一盏灯火,一旁是倒映上的佝偻着背的人的影子。
阮净瑶径直跳入院子,落下时还伸手折下了一截断枝。但转瞬她便又将断枝掰成两截踩在脚下。
宋淮然跟着跳下,看着院中的场景,猜测着是否为了屋内的老人而来。但他也只在院中寻了一角站着,等待着阮净瑶的下一步动作。
这是别人的旧事,无权插手。
“安致,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怎么,不敢见我?”阮净瑶变回了原本的声音,不再是附身时所用的姜与纾的声音。苍老、沙哑,是被岁月磨砺出的沧桑,又夹杂些似刀片划过的尖锐。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走出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宋淮然想起曾在离开前看了一眼冰棺中阮净瑶的样貌。比较下来,阮净瑶看着比安致更年轻些。
想来阮净瑶口中的安致,大概就是他们遍寻不得的陵城城主了。
初见到用着姜与纾身体的阮净瑶和宋淮然,安致是有些惊诧的,似是不明白眼前两位年轻灵修是如何找到自己这处鲜为人所知的院落的。而年轻的女修又是如何有故人的声音,明确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安致仍在沉思,猜测着所有的可能。但阮净瑶看见安致后,嘴角勾起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趁宋淮然不备,直接抽出了他腰侧长剑,剑光闪烁,直向着安致的脖颈处砍去。
安致躲闪不及,只能连忙弯腰蹲下,却还是被削下了头顶的发冠,连带着几络白发,一同坠落在地。
宋淮然虽对阮净瑶的动作反应不及,但也未继续阻止她。故人旧仇,旁人始终无权插手。而且,好歹还没闹出人命。
“阿净!”安致捂着头喊出了这个名字。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眼前人不是那来处理怨灵事件的灵修,而是他曾经的夫人,阮净瑶。
熟悉的劈砍,直朝脖颈的剑刃。安致想起阮净瑶死前对他说的话,“姓安的,有下辈子,我肯定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把你砍死,来报我这辈子的仇。”
阮净瑶眼中的恨意似要将安致撕碎,她再次将剑抵上安致的脖颈,利刃划出血痕,“安致,你竟敢将我封入冰棺,害我不得投胎转世。家里存的钱肯定都被你花光了。老娘现在就要送你去见阎王!”
安致腿软瘫倒在地,吓得连忙辩解,“我,我只是想再多留你一些日子。我一个人支撑陵城,再没了你,我怎么办啊。”
阮净瑶挥剑欲砍,最终却还是将剑放了下去,“我,我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软性子的。”她抓住他的头发齐耳后削下,“几十年夫妻情分,就此断了。我要你速速将我下葬,不然即便为鬼,我也要将你头砍了祭我。”
安致抓着断发痛哭出声,须发皆白的老人,如此痛苦,实在狼狈不堪。宋淮然微微扭头,看向院中所植之树,枯败腐朽,早已死去。
暂时解决完安致的事后,阮净瑶本可直接脱身离开,但考虑到身为鬼魂的她实在和人说不上几句话,便借着姜与纾的身躯和宋淮然道了个歉,亦是和姜与纾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