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衡泽淹没在人群中,见证了一场帝王的丧仪。
文武百官皆着丧服,宫城内外俱覆白绫,灵柩从正门缓缓抬出,民间罢市歇业,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执掌仪仗的宫女太监肃立两侧,纸钱漫天飘落,像落了满地的雪。祁衡泽便是送葬队伍中的一员,脸上是泛着死意的惨白。
抵达皇陵后,丧仪来到了最后一步 ,墓门轰然落地,带起些许尘土,守在外面的人哭嚎一片。他们哭什么呢,是哭死去的帝王?还是哭他们困死皇陵的命运?祁衡泽跪在门外,眼中适时落下一滴泪。
旧的君主下葬三日,新的帝王即将登基。口谕送来了皇陵,邀请作为十七皇子的祁衡泽前去观礼。祁衡泽跪下接旨,但仍请面前的庞公公替自己给新帝回话,“在下卑贱之身,即便有皇子之尊,也不敢污了陛下登基大典。唯愿看守皇陵,替陛下祈福。”
庞德低头,看向那道瘦弱的身影,目光中多了一丝悲悯,“十七皇子,您当真要在这皇陵耗费一生?”
祁衡泽缓缓抬头,看向庞德,声音虚弱而坚定,“是。”
他在这世上已没什么可牵挂的了,自从成了燕却殇,他便再不能回头。他仍能感受到那日至亲之血的温度,黏腻、刺眼、肮脏。
“若是有空,去镇国塔看看吧。”庞德留下最后一句,转身离去。
镇国塔离皇陵很近,一转头,便能看见远处的塔尖,塔身隐藏于林木之间。要去看看吗?对那座塔的好奇在祁衡泽的脑中不时掠过。
但,那只是一座塔而已。看与不看,有何分别?
祁衡泽走向了与镇国塔相反的方向。
皇陵中埋葬的不只一个,帝王、妃嫔、儿女、还有自愿殉葬的宫女太监。很幸运,新葬的帝王是不必殉葬的第一位,因为新登基的帝王废除了这个习俗,并将其用到了自己父亲的身上。
祁衡泽记得那天废太子的最后一句话,他看了看祁衡泽,拔出匕首扔到一边,“父皇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
但皇陵依旧在埋葬活人。他已能预想到他日后要干些什么了,发呆、吃饭、或许会看些皇陵内有的书,守卫皇陵是护卫该做的事,防止外面的人进来,也防止里面的人跑出去。
祁衡泽忽而很想笑,他已许久没能畅快笑过一回了。喜怒哀惧爱恶欲,他自己都快成木头了。原本在宫里陪着他的那根细木头被留在了宫墙内,他没能来得及带出来。他们也不会允许皇子抱着根木头招摇过市。
但,谁会注意他呢?是的,需要他的帝王已经死去,他已不再是渴求寿命的药引,为什么他还要待在这里,为什么!
他应该回家,回到兴荣镇,参加错过的灵试,也可以参加科举,成为灵修或者当个小官,继承父亲的木匠手艺也可以,和大哥一起养家,多吃些母亲的饭……这一切,都该是这样的。
可,不一样了,不一样了。祁衡泽看向右手,那里曾握着一把匕首,看向左臂,那里是取血留下的疤痕,他捂着头,终于尖叫出声。他不能再去找父亲母亲和大哥了,他的人生早已死去。心绪翻涌,祁衡泽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睁眼看到的,是头顶落了灰的房梁。他被人抬回了他在皇陵的房间。桌子上摆着的,是早已凉透的饭菜。祁衡泽坐起身,看着那些简单的饭菜,一口没动。打开门,祁衡泽不必再被“假期”时间约束,他仍在皇陵内到处行走,无人愿管他,无人敢管他。一个陌生甚至有些疯癫的皇子,任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