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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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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吧,十七皇子,以后这里就是您的住处了。”

……

他已经被困在这座囚牢中整整一年了。

吱呀——

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两排宫人鱼贯而入,步履整齐,为首的人捧着托盘,上面摆着匕首与金盏,低垂的眉眼中,藏着的是习以为常的麻木与无视。

祁衡泽怀里紧抱着一根二尺长的细木头,那是他在这宫里的慰藉。他从坐着的角落处起身,轻轻放下木头,缓步走到那为首的宫人面前,抬手拿起匕首,熟练的割开皮肉,疼痛传来,鲜血如分叉的细流,最后汇到了金盏里,殷红刺目。

待其盛满了,另一位宫人上前帮他包扎好伤口。或老或新的伤疤,狰狞地盛开在他的手臂上。

两排宫人又如往常离开,宫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是大门未关上,为首的人留下一句,“十七皇子,皇后娘娘说了,陛下已有了好转,以后每次采血,会多允您半日的假。”

祁衡泽本已背身离去,听到这话,眼球转了转,随后回头,看向那群宫人离去的背影,也抬步走了出去。

他只能在宫殿附近打转。附近看守的人不在少数。他试过,逃不掉。

昨日下了雨,空气中带着几分潮湿与凉意。祁衡泽找到一个储水的大缸,平静的水面映出了几分他的面容。

这不像是从前的他。又或者,从他踏入燕都的第一天,他就不是兴荣镇的祁衡泽了,而是燕都的十七皇子燕却殇。燕却殇,不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燕却殇是怎么样的呢?

祁衡泽摸上自己的脸颊,没有肉,只能撕扯面皮,瘦的脸上的骨头都突了出来。苍白如纸的脸色,虚弱无力的身体,他来到这里的意义,只是为了那所谓的父亲与帝王承担一个血罐的职责。

年老体衰的燕都帝王,感受到了将死的恐惧,听从国师的指引,寻来了遗落在外的皇子,以至亲之血入药,向上天再求些许寿数。

帝王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把他找了回来。十七皇子,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或生或逃,或死或残。作为帝王的父亲畏惧死亡,作为臣子的儿女担负血债。

十七皇子在暗地里诅咒他的父亲,诅咒他的君王。

祁衡泽有自己的父母大哥,但燕却殇没有亲人。宫里的人对他避之不及。一年里,他甚至从未听到过生身母亲的半个字。她好像成了宫里的一抹禁忌,消散无踪。

祁衡泽想起来刚来燕都的第一天。他被困在马车里,陪着他的是两位生怕他跑了的看守侍卫。马车从土路碾上石砖,声音从混杂变得清脆,外面逐渐传来人群的叫卖声、吵架声……他听不清,也不能掀开车帘看一眼,直到连人声也消失不见。

他被人架下了车。走在他前面的,是从他家带走他的人。身旁的,依旧是那两个看守他的侍卫。看到他们的宫人们纷纷跪了下去,跪的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而不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皇子。

他们走过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最终停在一处宫殿前。那里漫出来的,是难闻的燃香味,呛得令人作呕。祁衡泽动了动鼻子,连呼吸都小了些。他带着残存的些许好奇抬头看了看牌匾。

承天宫,是这处宫殿的名字。

他没有看太久。他们一行人被传唤了进去。低头、抬脚、弯身、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刺骨的寒凉丝丝渗进了骨头缝,祁衡泽强撑着没敢动,不发出半点声音。

遥远的高处传来的,是所谓帝王的话,苍老虚弱,“庞德,就是他?”

“正是,陛下,奴才不负陛下所托,将人寻了回来。”

“带下去吧。”

没有更多的话,没有多余的父子情深。

祁衡泽站了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有些没站稳,弓着身离开,仍朝那有些模糊的人影瞥了一眼,随后就被关进了这座宫殿中。

他不记得帝王的模样,太远。他只感受到帝王的冷漠,他承担着取血与伤痕的痛苦,所以,他希望他死去。

祁衡泽直站在那儿,掬起了一捧水,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模糊了他瘦削的脸。

瞬间的画面在祁衡泽的脑海中闪过,铭记于心,他用那捧水洗了把脸,找了块石头坐着发呆。天空被宫墙切割成小块,没有云、没有鸟,一点不像兴荣镇的天空。

不多久,一位宫人快步赶来寻他,语气中带着些责备与嫌弃。

他的“假期”时间到了。

当晚,鲜有人迹的宫殿又来了一位有些特殊的访客,正是庞德。

脸上带着些谄媚的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请跟奴才走吧,十七皇子,陛下想要见你。”

祁衡泽又一次来到了承天宫。

宫门未开,他便只能站一个人那儿等着。宫殿旁,围成一圈的侍卫,轮流巡视的般麟军,甚至还有好些等待的官员……或审视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并不在意。他们甚至可能没见过他的样貌,不知道他是谁,不是吗?

而且,无论是祁衡泽,还是燕却殇,都早已被那各式各样的目光吞尽过一次了。特地来瞧热闹的皇子、假装悲悯的妃嫔、懈怠懒散的宫人、进谏直言他祸主的官员……或多或少的话,他都听见过,也有人传到他的耳朵里过。

当他有次躺在地板上满身伤痕,重疾濒死的时候,救他性命的,还是他身上的这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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