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与纾伏在桌案上,任由冰凉坚硬的桌面硌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丝丝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她的骨头,浸进她的脑子,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
桌上的砚台像只半开的嘴,嘲弄的她的无能。
在清风派的这几个月,训练、理论、考试、门派任务,即使做的是跟往日一样的事,她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累。只能借着偶尔的假期略微喘息。
现在,连季节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冬天。
昨日小考的成绩刺痛着她的神经。这些日子里,有时她以为自己学的还不错,却还会被安排的比试将信心击得粉碎。当然,有时下一次比拼便又恢复了,有来有往,有输有赢,简直跟从山上往下跳一样“刺激”。
武艺——乙中、理论——乙上、体能……秦追在武艺成绩上只拿了个乙上,那她的这次成绩应该也还行,如果忽略宋淮然理论成绩的甲下的话。这个成绩,是没办法和父母交代的,他们总是会来信问。聊些平常的,会说她不注重修习,聊些成绩,又说她不够努力,连个甲都拿不到。
她也有了经验,有些事连祖父祖母都不能说。有一次她拿了丁,在给祖父祖母的信中提了一嘴,期待着能收到安慰,结果却从父亲母亲的信中收到了责问。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是一伙的。
可她,也是拿过小组第一的啊。
曾经她也担心亲人担心,连那次手臂上的刀伤都没提,但现在,什么都不能讲,讲了也没什么用,信都有些懒得回了。
姜与纾换了个面,不想看那令人心烦的砚台,却瞧见了那封尚未打开的信件,那是个烫手山芋。
不知是谁寄来的信,信封上只写了“云洲清风派姜与纾收”。
是父母寄来的吗?会又问成绩的吧,早知道最开始就不该跟他们说小考的事了,一次次的问。
那会是姐姐姐夫吗?真是的话还好些。姐姐快生了吧,不知道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呢。
拿起那封信,姜与纾看向封口,纠结着要不要打开,最后哀嚎一声,到底还是把信放下了,她还不想让自己的心情有雪上加霜的可能。
姜与纾毅然起身向门外走去,她需要透气,因为屋内有点热。她需要去后山,因为那里比较清静。
出门之后,感受了一下吹面的冷风,姜与纾便先往饭堂去。她虽然没什么胃口吃晚膳,但想着去饭堂买上一碗糖水。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些甜的。之前是买甜糕的,但摊主冬天不卖。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姜与纾端碗坐下小口喝着,甜味驱散了些许她的烦闷。糖水逐渐见底,姜与纾便打算去后山了,顺路也在别的地方晃晃,至少,不会先回寝舍。
今日的任务都已完成了,云兮若接了任务下山采购物资了,秦追许是去了戒律堂帮忙值班,宋淮然这个点应该还是在藏书阁或者自己的院子捣鼓阵法符咒,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饮下最后一口,姜与纾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再就是肩膀被人拍了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姜与纾!”
突然的惊吓使她把那一口糖水吐在了桌上,接着便是不停的咳嗽,脸颊因咳嗽和气愤而微微发红。一边拿着抹布擦去桌上的水渍,另一边则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宋淮然!又是你。”
轻拍胸膛顺着气,姜与纾瞬间成了炸毛的猫,恨不得往宋淮然得逞的脸上泼一碗凉水。
宋淮然知晓自己挑对了时机,也看出姜与纾的火气较以往有些不同,甚至有些低了,“姜小纾,你这是碰见什么事了?情绪不对啊。”
姜与纾被戳中心事,坐回凳子,双手撑着脑袋,闭口不言。
宋淮然在她对面坐下,看到她突然沉默的冷静样子,猜了起来,“是小考吗?但你成绩挺好的啊,综合排名又是第一。”
“那也只是咱们四个之间比来比去,而且,我一次甲都没拿过,感觉自己没啥进步啊。”姜与纾听了他的话,眉头间的鹊桥都快搭好了,突然回了这么一句。
宋淮然拿了把扇子出来顺便给姜与纾扇几下,打算帮她去火,“你这是不知道,门派的考核,对于我们这些入门不到一年新弟子的人,成绩基本都是在乙里面打转的。”
“那你甲下的成绩怎么来的?”
宋淮然给自己扇着风,发丝随着摇晃,带了几分自信张扬,“我肯定是天赋异禀啊。”
“别说了,闭嘴吧你。”
姜与纾可不想听宋淮然有些炫耀的话,注意到他手里的扇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你这扇子?怎么看着像解师叔的。你你你,又拿解师叔的扇子!”
宋淮然赶忙把扇子收了回去,朝着姜与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可说。不可说。解师叔那儿扇子多,拿一把我过会儿就给他还回去。这大冬天的,也就解师叔那儿有扇子了。”
姜与纾懒得管他是怎么又把师叔的扇子给拿到手的,开始赶人,“行了行了,我先走了,你有事也赶紧忙去。”说完便往外走,她可还有地方没去呢。
宋淮然与姜与纾道别后也背着手干自己事去了,除了还扇子,他的新符箓可是快要研究完成了。但他好像也忘了些什么,直到走出饭堂,他自己才反应过来也是来饭堂吃饭的,他饭还没拿回去呢!
姜与纾往后山走,路上碰见几个眼熟的人,若是他们先打了招呼,姜与纾便笑脸相迎,若是没反应的,姜与纾也不自讨没趣。毕竟也没那么熟。
在路过藏书阁时,姜与纾还突然想着要不要看点闲书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继续散步走到了校场附近。
下一个地方……要不要去教室?即使很近,还是直接去了后山,她可不想触景伤情。
在后山熟悉的地方待了一会儿后,姜与纾的心情才算真正平静了下来。但后山到底还是有些冷,只待了没多久,姜与纾又回到了寝舍。
推开寝舍的门,姜与纾先是将桌上的杂物简单收拾了一通,砚台纸笔先挪去一边,那封信被放置到了正中央。烛光仿佛更亮了些,亮的有些刺眼,姜与纾举起那封信,手指摩挲出它的厚度,小心拆开了它,其中飘出了薄薄的两页纸。
姜与纾闭着眼拿起,小心睁开一只眼先看开头,“小纾最近可还安好”。
这个字迹和语气,是姐夫的!
姜与纾松了一口气,放下心将信继续看下去:
“希望这封信没有打扰到你,只是,你阿姐临盆在即,我此时又因事在外,离家甚远。她有孕之后,心情变化便有些难以捉摸,你离家之后未曾归来,即使有书信,阿锦也时常念你。若是得了空闲,便回来陪你阿姐一段时日吧。关于生产一事,我已拜托邻居帮忙照看。我也通知了祖父祖母,他们虽说要来帮忙,可路途遥远,难以及时应对。还望你能回来一趟。若有为难之处,仍要以你自己为先,我可另寻他法。”
看完信后,姜与纾的手仍捏着信纸不放,信里竟然是阿姐的大事。阿姐生产的日子临近,姐夫不在,阿姐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
信纸被她捏的更皱了,姜与纾并未过多思虑,当即决定了要去跟解师叔请假,再有便是回信告知姐夫,还有去聚药堂找杜苍师兄问问孕妇生产的注意事项,还有收拾东西,有没有快些回家的法子……
抓着信纸姜与纾往门外跑去,往教室去,解知安可能在那里。
幸好解知安还在那里。姜与纾撑着教室门框喘气的时候,看见教室里的解知安,觉得他简直就是神明。不用再跑去别的地方了。
解知安听完姜与纾的请求后便准了假,不仅是因为本来也快到了他们该休息的日子了,而且姜与纾姐姐怀孕一事,姜与纾跟他们说过,亲人的大事,自然该准假。
“除了回去陪着你姐姐,姜师侄,你自己也该好好休息。”
作为几个弟子的“师父”,他虽不懂他们心里想着些什么,可姜与纾,神色确实越发憔悴了,没了刚进门派那股活力劲儿。
除了准假外,解知安还递给姜与纾一块令牌,姜与纾伸手接过,却不是很明白这个的用法,这与日常的弟子令牌有所不同。她翻了个面,背面是些阵法花纹。
“这是门派的传送阵令牌,收拾完东西去找听风流的,能直接传送到你姐家附近。这个只能送不能回,现在你灵性还没深入训练,传送后可能会有些不适,要注意些。”
姜与纾道谢并跟解知安拜别后便又往下一个地方赶去。先是聚药堂,询问杜苍师兄后领了几颗能用的丹药,再便是回去收拾东西,换洗衣物、丹药、训练用的剑……收拾出包裹来便往听风流值班处去。
在请假登记以及使用阵法流程时,碰见了来办事的乐盈师姐,简单跟她说明了情况并托她跟云兮若秦追还有宋淮然传信后,姜与纾便背着包裹风风火火地去通过阵法回家了。
直到脚再一次踏上曲水镇的街道,姜与纾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她也是急昏头了,解师叔知道她请假的事会跟云兮若他们说的,不必再拜托乐盈师姐。
她被送到了跃来客栈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从巷子里出来,姜与纾便看见了当初张贴灵试成绩的那个公告板,竟也有了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幸好此时天色已晚,街上没什么人,若是让人碰见突然冒出个大活人,岂不是要被吓到。
带好包裹,姜与纾便往家跑去。
花眠锦挺着肚子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许久未见的自家妹妹,一时又惊又喜,碍着肚子才没能直接把人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