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物悄然,一轮月盘光华正盛,照得天地澄明。
一道颀长人影立于窗前,任水银般的月光洒遍全身,也落在他手执的一把旧木梳上。
不过孩童巴掌大的桃木梳齿,做工堪称朴拙,然而经不知多少年岁的摩挲,早已包浆莹润、根根桃木纹纹理分明,映着月色,仿若一块古玉一般。
“我是宁家阿九,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怎么会也到山里来?”是他与八岁的阿九在大雪封山中的初遇。
“涧生,大哥哥——”是翻年青黄不接时特意来“还”他食物的阿九。
是小小一个身影、在田里劳碌的阿九。
是躲在学堂窗下、小心而投入地偷听学习的阿九。
“我们比一局罢?看谁捉的鱼最大最多。”是为了躲避村中顽童的霸凌,一起跳进村口荷花塘,仍苦中作乐、淌水摸鱼的阿九。
“我将来的愿望啊,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食铺。有吃有住冻饿不着,安稳自足自得其乐,若能让我在意的、在意我的人也都喜乐安康就更好了!”是一面烤着鱼,一面笑眼如星子的十二岁的阿九。
是送给他自制的桃木梳,为他梳顺乱发、编起辫发的阿九。
是眼中倔强中又带着一丝期待,向他递来自家吃食的阿九。
“你们把他放了,否则——”是为了保护他,不惜与宁家养父母撕破脸,鼻青脸肿、浑身上下微微颤抖着,与之斗智斗勇的阿九。
“涧生哥哥……”是在滂沱的大雨和熊熊的烈火中失去了栖身的屋宇,寄身村头破庙、与他相拥取暖的十四岁少年阿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这边一点……再一横、一竖,对,就是‘涧生’两个字啦!”是不厌其烦,手把手教他念书写字的阿九。
“这是我阿哥涧生,他只是不爱说话,其实人很好的,有什么要我们帮忙从新安城带的只管说!”是将他这个被人排斥的野孩子慢慢带入人群,让大家认同接纳他的阿九。
指尖抚过梳齿,似乎还能拨起一百六十年前的桃木淡香。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姓无氏、无法无天的乡野少年。
他只是从那刻起,就决定,要一辈子对阿九好。
手中的梳齿被紧紧攥起。
……
宁凭舟指尖抚过细碎的新叶。
初初分茎的丹苗尚还低矮,却也绿油油地覆满了一瓦盆,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隐隐的清香。
小心地拨动茎叶、仔细地检查土壤,拔除冒头的杂草、捡去结块的土粒,又细洒了遍清水,方将花盆放回窗台下的阴凉处。
盛夏的清晨,朝阳初生,廊下微风袭袭,带来清爽的兆头。
随着触及葱绿的叶片,他和丹苗间隐有一条极细的青白灵流缓慢转动。
心中似有所感,再睁眼,宁凭舟便“看”到了零星的、漂浮在空气中的灵炁。
凡间的灵气远不如修仙界浓郁,熟悉的五色光点稀疏地散落在天地间,近处的小院田地、远处的凤鸣山……
宁凭舟朝小院中的灵光招手,粲然的星子们却不为所动,只随风自然而然沉浮明灭。
虽然断废的经脉封闭了躯体,犹如与外界隔开一道绝缘的屏障,无法沟通、引动这些看似轻盈的灵光,但这也是他久违地感应到外界的、天地间的“炁”。
——
“好可爱的狸奴,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宁凭舟推开碧纱窗,一团毛茸茸便映入眼帘。
这团“毛茸茸”呲牙咧嘴地打了个哈气,甩了甩毛,一双睡眼惺忪的琥珀眼儿便与宁凭舟对上。
“哎呦,”不及宁凭舟叫出声,它一个翻身便……从本就狭窄的窗台边滑了下去。
“喵——”窗下传来字正腔圆的一声。只下一刻,这小东西又轻盈地跃了上来,仿佛有些尴尬似的长长伸了个懒腰,蹭着窗棂顺势坐下,端端正正地舔起略沾尘土的爪子。
这是一只半大不小的虎皮猫,一身崭新光滑的银底皮毛油光水滑,金色的斑纹、雪白的四爪,耳尖长长的聪明毛儿,幽幽的瞳仁黑中带金,好似两颗虎睛石,似悄悄打量着眼前人。
“倒是不怕生哩,”宁凭舟忍住摸一把的冲动,柔声开口,“不过这里就要开门做生意,可不是你这小家伙该来的地方。”
“吃饱了便躲开罢。”说着,便将刚剔下来的一碟子鱼尾巴碎肉递出窗去。
然后,他很确定,在一只狸奴的小花脸上,看到了先是皱眉、而后一脸嫌弃的神情。
四目相对,宁凭舟甚至从它一双瞪圆的眼里读出了愤懑。
“不爱吃?不饿?还是渴了?”宁凭舟有些疑惑,还是又找来一只旧豁口碟,洗净盛上清水,而后一面“嘬嘬”召唤着猫儿,一面一手端一只碟子离开厨间、绕出屋外,寻了檐下一处地,想了想,又将附近灰掸了,这才将碟子放下。
那虎皮猫也仿佛真听得懂人话,转过身来左右打量,许是见宁凭舟弄得还算干净,这才一跃而下,昂着脑袋、踱着猫步晃过来,上前瞧了瞧又闻了闻,方屈尊降贵般慢慢地舔舐起碟子中的水来。
……
“诸位差公,酒菜上齐了!”
“我就说这家茶铺的小食酒水极美,不比那京师的大酒楼差,”几名身着低品官服、戴皂巾佩府刀的郎君据案而坐,瞧着一道道山煮羊、旋炙猪皮肉、糖醋鳝丝、盐水花生、紫苏炒螺蛳、对切咸鸭蛋、菉豆凉粉、烫面蒸饼之类的、并一镟淡果子酒陆续上桌,不由食指大动,“要不是这回有公事在身,我哥几个高低得吃两盏这乡野酿的糯米酒,够劲呢!”
“——这碗汤是甚,我们方才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