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也只得跟上。
一进作为卧房的内室,便见一张架子床前的小圆案上,一套套裁剪好的成衣堆成小山也似,什么绢纱绸绫、金丝银线、织锦刺绣,件件做工精细、柔软光滑,一眼望去流光溢彩。却几乎未动过一般,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儿。
“这衣裳可是不合身,还是不喜欢?各色料子还多的是,不合意便换几个裁缝来做新的。”便听得高内侍语气轻巧地道。
“不,不必了,”阿九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套相对素净的月白绢衫,出声略有些紧张的僵硬,“这么多衣服,我已是穿不过来。”
似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嗤,高内侍方不置可否道,“不过是几件常服罢了。待回了宫,皇子便有冕服、公服、常服、戎服,不一而足……北都汇聚天下锦绣,衣着打扮尤尚繁华,宫里一年大小宴会不断,若是两次穿了同一服色,那可要徒惹讥笑呢!”
“——殿下还朝的好消息已传报入北都,再过几日,正式接您回京的御诏、仪仗和赏赐便要南下到此了。殿下如今已是真正的凤子龙孙,大至出行在外的排场礼仪,小至待人接物的一言一行,皆不可堕了天家的颜面才是。”高内侍慢条斯理道。
又环顾四周,随即皱了皱眉:“这帐子虽是新的,却厚重了些,老身才得了一顶紫绡帐,轻薄又细密能挡蚊虫,等会儿便使人送来挂上。外头的摆设也太简朴——城东哪家员外郎昨儿送了一架紫檀底的双面绣蓬莱仙阁插屏来,且将坐榻后的围屏换了;屋里供的鲜花有些蔫了,需得命下面的人隔两个时辰折新的来;还有……”
阿九听着他反“客”为“主”大刀阔斧,只默不作声。
觑着阿九面色,高内侍终于收了声,只腆着脸,笑得低声下气:“殿下衣食住行舒服体面,臣等才能安心……”
说着,亲手捧上带过来的茶来,奉给阿九。
阿九揭开那薄胎细瓷、宛如玉质的茶盏,尝了一口,眉头不由微拧。
“这是姜盐乳酪茶,北都与殿下一般年纪的小郎君没有不爱的——一时寻不到好茶叶——这烹茶用的银芽虽是老身日常吃的,却也是陛下亲赐下的三纲贡茶呢。”高内侍笑着道。
阿九细品这茶汤,略有些辛辣,又带些橘皮的香气,除了酪浆,还放进去许多细细的蜜饯丝,十分浓郁稠厚,而且极甜。
在清溪,山里人倒也吃茶,只不过是采山间野树的叶子炮制一二,再滚水简单冲泡便来牛饮罢了,或兑些青盐、下地时用以解渴消乏,滋味苦却清洌。
这浓稠甜蜜的茶汤阿九却是不惯,到底口干舌燥,才囫囵饮了一半放下。
“此乃宫里的点心样,”高内侍察言观色,又捧上一色的一对高足盏,殷勤道,“一是玉露团,里头裹着的是‘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的熟酥,外头则是一层软酪作皮子冻实了雕琢成花形,甜口冰凉,正是夏日解暑的妙品;另一是小天酥,拿鹿肉、鸡脯子等并许多香料慢熬细炒成松做的*,吃时拌上焙酥的糁米,十分费功夫,此地山林不生鹿,还是用的北都带来的腊脯,以花雕酒浸发开,做得倒也有宫里六分样子。您且进一些,看合不合口味……”
但看盏中吃食,皆精致到了分毫,且闻所未闻,好似天上才有的仙馔异肴。阿九盛情难却,每样都尝过,赞了一声,见高内侍也没有走的意思,料得他是有话要说。
果然,命跟来的小内侍将茶点撤下,浅坐了个绣墩边沿,高内侍抬手便以袖口抹起了眼角,方道,“殿下流落民间十七载,陛下每每想到,便情难自胜,我等侍奉在侧,亦是心有戚戚……可喜今岁,终于将殿下迎回。老身作为钦差天使,此次觅得殿下踪迹、完成皇命,纵然奔波万里,也实是三生有幸啊。”
腔调抑扬顿挫,仿佛真情流露,又仿佛不过是唱念做打。
“侍中这样说,我却还不知我的身世到底为何,又是如何从五千里外的北都来到此地的,我的养父母在其中又是怎么一回事?”阿九左思右想,终于将心中久存的疑惑问出来。
“呸,甚么‘养父母’,您此后再也别提,”高内侍立刻变色扬声,顿了顿,方缓和了神情,正色道,“殿下的生母,乃是内命妇之中、正二品九嫔之一的王修容夫人。”
生母……阿九在心里轻轻念过,心底划过一丝涟漪。
“这些宫闱旧闻,过去多年,老身那时尚只一小宦者,也不过道听途说,”高内侍嘿然一笑,将绣墩挪近了阿九几步,左右看看,仍谨慎地压低了声,“殿下也就姑且听一听,待回了京便该忘却。”
“这宫廷里啊,只能往前看,拘泥于往事可是大忌……”
“王修容母家虽非显赫世族,也是书香清流的门庭。二十年前修容由举荐入宫,因饱读诗书、尤擅文采,颇得陛下爱重,一时风头无二。”
“此前陛下盛宠者,唯一丽昭仪,其人本是胞姐长公主府进献的舞姬,然而容色殊艳、舞媚双全,故自得幸便圣宠不衰、接连升位,更为陛下诞下五皇子,只因出身低微,五殿下便抚养在皇太后之侄萧惠妃膝下。”高内侍缓缓道来,“时修容尚为四品美人,随居丽昭仪宫中。修容为人清高和寡、不喜趋炎附势,在宫中不免得罪于人,还是丽昭仪常常出言维护——然而,人心意变。”
“丽昭仪自产子后,容色有损,陛下移情新人,不免冷落于之。后来王美人有孕,国师卜出胎中男儿乃承天命之命格,具否极泰来之命数,其降生能令天下归宁。陛下大悦,不仅早早赐下刻有序齿的玉佩,更欲许……一品四妃之位。丽昭仪看在眼中,越发心生妒怨。”
“是岁北都酷热难当,陛下携宫眷往陪都避暑,路上突遇……走水,”说到此处,高内侍有些含混地顿了顿,方继续道,“美人受惊发动,艰难诞下一子。丽昭仪见处处兵荒马乱、人多手杂,随侍美人的宫人又多少不更事、顾此失彼,便命亲信将皇子趁机从其身边盗走……假作意外走失。”
“昭仪本命亲信宫人将孩子弃之渠中,那宫人却思来想去到底不敢,便躲藏起来,之后寻到早年在公主府为婢时相熟的侍女,那人已因盗窃被逐出府,嫁为人妇、艰难讨生。”
“宫人语焉不详,侍女便以为是公主府或诸王府的阴私,但有钱财好拿,只将婴儿收下。然而其夫回家听闻,唯恐贵人万一意变,招来杀身之祸。故夫妻合计再三,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孩子奔回了老家,便是此地……”
不须高内侍点名,阿九也已清楚一一对应何人。
“修容失子,伤心欲绝,自此深居简出,无心君恩多寡。然丽昭仪愈发行事无度,触怒于陛下,身边宫人有被其无端责罚心中怀恨者,趁机告发此事。陛下惊怒,意欲问罪。丽昭仪不堪其辱,又惧怕陛下迁怒于五皇子,遂自刎于殿中。”
“……修容后来也再结珠胎,喜得一女,平安长大至今。”高内侍又道。
“那宫人送走皇子后自觉大祸临头,便就此潜逃不知去向。幸而修容爱子之心,为求孩儿安康,早早将玉佩缝在襁褓之中;侍女贪财,便见玉佩有印记,也不舍得丢去,如此才留下了一缕线索。”
“这玉佩一经当铺送至府城收库,便有好眼力的人认出其玉料……”
阿九闻言顺着高内侍的目光,低头看向那枚重新挂在自己颈间的玉佩,听得他击节而笑,笑得眉飞色舞,“恰逢老身巡至左近州道,闻讯拍马赶来——果然——当真应了当年的批命啊!”
“殿下这些年吃苦了,好日子却在后头。”高内侍最后总结,想起什么,又笑道,“殿下胞妹、十公主殿下如玉似雪、文采肖母,阖宫没有不宝爱的,待回去便能相见了……”
“我一定要回去吗?”阿九有些迟疑,却仍是看着高内侍开了口,“北都那么远,皇子公主也不止我一个……我在这里过了十七年,一向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