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扇依旧嗡嗡在响。
你带着哗啦啦的水声从浴缸里一下子坐起来,水波晃荡,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摇散出去掉在瓷砖上。
在他离开的方向,浴室门被关得严丝合缝,热气团出来的雾面依旧氤氲模糊,根本看不出一分钟前有人来了又走。
你待在浴室里第一次不是为多泡会儿澡磨蹭了时间,洗完澡,把衣服扔进脏衣篓,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来,他正搭着沙发在看富士台的黄金档电视剧,听到动静,白毛仰头翘了一下。
啊,被发现了。
假装失忆的打哈哈眼计划瞬间破碎,走也不是,坐下也不是,你磨磨蹭蹭地挪到沙发后面不自觉罚站,而川口春奈在荧幕里流着眼泪哭得表情稀巴烂。
你没话找话地开口问他怎么这个点电视剧还没结束。
他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应出一声,说,嗯延长放送了,因为棒球转播。
“可以录下来明天看嘛。”
“我喜欢当天的剧当天追完。”
哦,哈哈,是嘛,也对啊,哈哈,你扯了两下空气再放不出一声屁,想逃的念头立马空前绝后地飙涨起来,但脚还没迈出去一步,耳朵已经被他头都转地用声音一下拎了回来。
回答呢?
你说什么回答。
少给我装傻。他拿起遥控板调低了一格音量,摆出了无生气的语音语调,用你不说清楚就别想睡觉的蛮横架势夺走了你本该留给自己斟酌回答的时间。
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也不能怪你吧?谁知道他在问的是求婚啊。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你知道他给自己戴了戒指,也知道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但他嘴巴上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那真的是求婚。
所以不怪你时至今日还没说出他想听的话。你发誓,这真的不能怪你。
巴塞罗那的阳光到了傍晚时分依旧亮得吓人,要不是这趟陪少爷小姐们来西班牙研学你还真不知道人可以松弛到这种地步。你笑了一下,拿起粉扑继续补妆。
视频通话的那头,千源一脸我是自愿地端着光江新拍的大头照坐在屏幕前。
他挣扎道我明明只是想问学步车……
“哎呀。”你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一看,“果然外甥肖舅。”再动动手指,嗓子里夹着混世大魔王刻意压软的宝宝腔和儿子的照片打招呼,呀吼,你好呀,小光江。
千源不情不愿地撇撇眼睛,瞄了眼你身后:“光来学长呢?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和你们教练打电话呢。”你收回手指,一脸扫兴,“才说今年正好V联盟改制可以放几天假,转头电话就打来了。切。”
他吐槽你出去玩也不忘迫害我好像也半斤八两吧。
你拍拍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星海光来走回客厅时正好听见你的这声抱怨。
“下周要去波兰打一场。”他在桌上放下手机,“下赛季首发队伍调整,就当磨合了。”
你装模作样地拿起便携镜检查妆有没有补匀,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喔,知道了,大忙人。
空气里不知怎就漫上来的硝烟味微妙得连别所千源隔着网线都能闻到。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发line问,要他说他今晚就不该打这通电话。
画面里,光来学长的人影在姐姐边上晃了两下,巴塞罗那下午四点多,太阳已近西斜,天光还是很亮。
他不爽的小动作没能成功挡住任何光线,这其实很正常,但你偏要故意说上一句,把原因扯到他没能赢过男高中生的身高上。
啊,烂梗王。别所千源下意识在心里冒出吐槽,你这一点也和学长幼稚得半斤八两好吧。前天你班上不长眼的男同学刚笑嘻嘻惹过他,现在又提,会炸毛吧,绝对会炸毛吧。
“哈?!”
你看你看,他说什么来着。
“光来学长的空战确实太强了,我觉得教练也许是考虑了这一点吧。”为了自己,别所千源选择出声替他辩解两句公道话,“毕竟罗梅罗刚转走,首发队伍就算要动也不好一下子改太多。”
这些你当然知道。
但你故意阴阳怪气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他的工作说三道四。
男人的荣誉,女人的勋章,谁会嫌自己对象太优秀啊。说影视界吃青春饭,体育竞技也差不多吧,三十多岁还能活跃在一线职业赛场,身体也一直小心保养着没落下太严重的伤病。高强度跳来跳去一般人膝盖早废了,还有几个人能像星海光来先生这样活跃不减?
哦对,前几天在博伽泰尔玩沙排的时候还有路人认出了他想来合影。
“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了世界级大球星了呢,星海光来先生。”你合上镜子,挑起眼睛看过去,“厉害得不行,是不是?”
海风吹开窗纱,将懒金色的余阳放进来。光影晃动,微风起伏,睫毛被阳光洒乱了层次,却根根分明地翘起狡黠。
他单手叉腰昂起下巴,撇开脸差强人意地哼了一声。
此时是巴塞罗那的下午四点五十九分,距离你接起弟弟千源的视频通话已过去十分钟,而与你和星海光来先生彼此心知肚明的整点正正好好还留有一分钟的余地。
十七岁,你假装不知道他闭着眼只是在小憩,低下音量,在他耳边装模作样地喊出星海光来同学,摩挲在笑意里的话语却失了敬意,把想承认自己醒着却来不及了的某人直接臊成了苹果脑袋。
那时候的喜欢还没有二十三岁那般难以启齿。他炸毛、害羞、忍无可忍又气急败坏地跳脚,而你,在春天盛开的阳光里得逞又得意地哈哈大笑。
二十三岁,你带着自己班里最让人头疼的一号叛逆种子去大阪看了职业排球的积分赛。神江美智摇了摇票根,对上面的球员背号章印明知顾问。你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黄金亲属位上对问题敷衍了事,手掌托起下巴,本应追向球的眼却全程都目不转睛地黏在施怀登阿德勒16的背号上,用掌心掩盖一切可能泄露心事的表情。
人为什么要往前看呢。
某人至今仍坚持贯彻着自己当初的骄傲宣言,「迟早有一天让你承认喜欢我!」这句话也无时无刻地不在你的耳边回响。
“嘀铃铃铃——”
闹钟声突兀响起。
星海光来举起手机,眉毛一抬。正对着你的屏幕上挂着整点的准时播报。巴塞罗那下午五点,日本时间零点,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吧?
寿星拥有在生日当天许愿的权利。
但谁说许下的生日愿望一定都能实现呢?
你看着他促狭地笑而不语,他睨着眼睛,进而又在不见动静的对视里满脸不爽地夹起眉毛。琥珀色被压进皱巴巴的眉眼之间,不满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脸上飞速膨胀。
“?什么铃——”
你伸手挂断了视频通话。
千源的声音随之在网线这头戛然而止。
巴塞罗那蜿蜒线形的海岸线波光粼粼,海鸟低空盘旋,俯冲掠海又衔起白云。
时间在十四岁翻过三页,沿二十三岁一路滑行,来到风与阳光同样绵长慵软的当下。
水光被晃动的海面一抛,越过直线距离几百米外酒店房间敞开的阳台,松弛造访。
真是失策啊,星海光来先生。坐在你面前的人可不是十七八岁的别所栖星了,她收好一切,什么都没放下,偶尔背着手在自己的陈列里晃悠一圈,走着走着还会莫名心情很好地把步一跳。仰起头,对沿路收纳的所有非展出品都心满意足。
而这种局面,可都是你自己一手促成的。
所以啊,你好像注定不能得偿所愿。
你这样想着,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死性不改的欠揍表情踩了踩星海光来的神经,而你视若无睹,只是凑过去捧起他的脸落下吻,然后笑着说:
“生日快乐,三十一岁臭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