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和我带小孩有什么关系啊。”别所千源毫无干劲,“我不过是答应在你们去巴塞罗那的时候帮忙带一下光江,为什么还要从头到尾听一遍这故事。没记错的话这通电话的目的也只是想问问你一天让他玩多久抛球合适而已吧。”
“啊,”你眉毛一松,视线转过去,“你不想听?”
“如果指接下来会出现的签名球开屏事件。那么,是的。我不想听。”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就是不同的解读。换其他任何一个正常人站在他的角度,都不会想听没良心的姐姐和自己炫耀她是如何在万众瞩目下收到了超级无敌帅的签名球和扔签名球的人在那场比赛表现得多好多好的。
因为他是对面那个被压在球网前被层出不穷的扣球打到怀疑人生的倒霉MB。
真的假的?
这也行?
哈?这居然能行??
诸如此类的心理活动层出不穷。起跳完回到地面,心有余悸地看一眼球的落点,脑海慢速回放着一秒前的交锋细节,别所千源淡淡的表情下丧失的何止是一点斗志,他好想回家。如果星海学长平时在赛场上的表现是100%,那为了在姐姐面前耍帅的用力程度就会一路飙升到200%都不止,其如小学男生一样的表现欲让他在面无表情打下一触时不住分心碎碎念。
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拜姐姐所赐,他高中入部第一天刚做完自我介绍就被一看就不好惹的白毛前辈重点关注了。
“喔!你是千芳的弟弟吧?”星海学长顶着诡异羽毛球发型一脸泰然地搭话,“她和我说过,自己弟弟今年也来鸥台了。”
别所千源装模作样地应上两声,假装自己很淡定,实际满心满眼都在震惊真的假的别开玩笑。
帅气?可爱?有耐心?脾气很好?就这个部活才开始十分钟就炸毛跳了三次脚的暴躁小矮子?从姐姐嘴里冒出来过的形容词到底哪一个能和他对上号?
晚上,你在饭桌上满脸得意地提起此事,语气还隐含炫耀。
他不知道你在炫耀什么。他不理解。他想把你诡异的品位归咎到男女审美的差异上,但这样的念头才自欺欺人不到一秒就破灭了。因为他做不到,他真的理解不了。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流行起冲天羽毛球的发胶造型了,还是说矮男终于打破世俗对180cm不帅也高的标准成为新时代审美的热潮了吗。
熟悉的筷子尖出现在视野中,趁机夹走了章鱼肠。
等别所千源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重要的是内在、内在。而且,我们星海同学的五官明明也很好看啊。”暴君用筷子煞有介事地在半空中点了点,“还特别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原来是能用来描述脸的形容词吗。
他不想再吐槽你一说到星海学长就抽疯的嘴,但他这么多年受到的迫害绝对和你以及对你的一切都予以无声纵容的妈妈脱不了干系。
所以,谢谢提问,这种体验就是他发现自己面临的压力来源越来越多并且随着你和星海光来结婚并公布子世代计划后正呈指数型增长。
你隔着屏幕有点嫌弃:“别说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好吗?求婚明明在同居的一年后。”
“停。”他秒拒,“那个我也不想听。”
“诶,为什么啊。”你一脸失落地停下涂脸,“他求婚你又没在场。”
“因为你弟弟并不想读取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目睹姐姐和高中时期的学长赤身裸体就披着一条薄毯窝在沙发里补觉的记忆这就像大家都知道爸妈造出了我们但大家不会想象也没有人会想看希望你知道。”
你茫然地看了他两三秒。
半天后才眨着眼吐出一句:“……你要喝水吗?”
“这是肺活量,和喝水有什么关系。”他秒接秒吐槽。
别所千源不知道你们俩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分手五年嘴巴上噼里啪啦炸着结束转头又住到一起去的。事先声明,他不想知道。
疫情期间被妈妈笑眯眯凝视着给你打了通电话关心近况,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头晕,学校还上不上课,形式主义地问到蔬菜够不够吃要不要给你寄一点的时候,你说我不清楚等一下,然后拉开手机扯着嗓子往外喊:光来——家里还有蔬菜吗你要不要吃野泽菜——
声音被拉得出奇的响,还有回音。
别所千源一顿,不知道自己该先吐槽你居然在泡澡的时候还玩手机还是先反应一下那令人熟悉的叫法里自带的信息量,电话那头隔着网线已经传来了门被毫不留情一下拉开的声响。
“我说很多遍不要在洗澡的时候玩手机了吧!”令神经为止一跳的发火腔紧随其后闪现。
“上次没装防水袋手机掉进池子的人是谁?啊?你告诉我是谁?”
学长怒气冲冲地朝姐姐狂训,而姐姐晃晃手机,用非常单纯的语气继续问野泽菜呢?野泽菜到底要不要?一点不怵,还有明显为非作歹的嫌疑。
野泽菜个毛!没收!学长骂骂咧咧地抢走电话,别所千源听到你遥遥切了一声,随后声音变换脱下雾蒙蒙的水汽,在第二声更加清晰的滑轨拉响声后,电话那头的对接员已换成了另一个人。
喔!千源!学长语气自然地接过一切,打招呼说好久不见的方式一如往昔。
嘛,毕竟他以前就是在彰显小学生幼稚脾气的同时前辈感很足的人。这一点还是让别所千源很宽慰的。
同样的事在你这拥有着不一样的视角。
自经历了抓狂的疫情、意料之外的婚礼和状况频出的妊娠,你签下长期任聘合同升任担当老师,在愚蠢的学生和不省心的嚎叫小怪物之间忙得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发生在二十六七岁时的往事了。
和职业运动员喜结连理的一大好处是当你被工作折磨得精疲力尽回到家只想倒地不起时,家里永远有个高精力的体力怪兽为一切托底。
他垮着脸一把将你从沙发上拎下来强迫进食,吃饭时一边吐槽你们学校那些少爷小姐是什么神人,一边还能心有余力地注意到南瓜糊糊被还不能熟练使用餐具的光江一勺子捅了出来。伸手,捻走粘在他脸颊上的蔬菜泥,再一脸习以为常地用大拇指送进自己嘴里。顺手处理完小家伙,重新抬起眼,拧在琥珀色理的神情依旧不变:然后呢?那种臭小子你应该想办法教训过了吧?
他跑国外去打比赛不在家,你午休时当着利芳的面打跨洋电话,丝毫不介意自己对着手机呜呜呜假哭星海光来先生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的样子多没出息。
现在知道了?他隔着网线往鼻腔的共鸣音里掺了厚厚一层不屑,声音经电波处理,跨过亚欧板块和日本海,降噪、变低,稍显失真,但落在鼓膜上还是很有属于星海光来的风味。
给你戒指那会儿也不知道是谁不想接。他在电话里翻出陈年旧账也翻出鄙夷。
你说我哪儿不想接,他轻哼一声,回,我看你哪儿都没想接。
因为正常人一般不会在别人喝完酒泡澡泡得晕晕乎乎的时候打开浴室门把戒指套过来好吗。
啊,你知道,喝了酒最好不要泡澡,但没有一个日本人能拒绝晃着小黄鸭又飘着洗浴香精甜暖气味的蓄满水的浴池吧。
那天的入浴剂是什么味道来着,柚子?薰衣草?有点记不清了,唯一能肯定的是光来绝对加了巴斯克林的牛奶浴盐,他在这方面非常老派。
浴室里换气扇在响。
上一次你趴在浴缸上昏昏欲睡,光来走进来,用手背贴了贴你的脸。好烫。他分外嫌弃地叫了一声,或许是那一天你看起来真的太累,贴向脸颊的手并没有离开。
他搭着浴缸边坐下,指节弯起来轻轻刮了刮你的颧骨,稍作停留,又顺着皮肤滑到额角拾起半湿的额发,在走神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拨了拨。这是他无意识的小动作。
彼时是你和星海光来先生莫名其妙就同居了的第二年。他不开口搬回去,你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把恩人赶出门外,没有正式的邀请,也没有肉麻掉牙的表白,高烧退去,两个人糊里糊涂地朝夕相处、再彼此心知肚明地闭口不谈,偶尔小脑控制大脑灯都来不及关就滚上了床,面对面起伏听着对方的难以抑制的喘息,也会在不经意对视后彼此默契地一顿,错开目光装傻。
这算什么啊。你趴着把脸颊挤出鼓囊囊的肉腮,浴缸边水汽蒸腾。无意识的轻声嘟囔顺着奶白色浴浆上晃动的水光映进回神的琥珀色。
“算你会泡澡。”他轻嗤一声,反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你的脸,让你赶紧醒了神出来,还威胁你最好别让他说第二遍。
没过多久,同样的场景在同样的饮酒泡澡之夜重现。
换气扇嗡嗡在响,而你的酒量没有见长。年轻单身的小姑娘在职场上总被劝酒,换了新校长后被劝酒的频率和倒进杯子里的酒量都有了更加明显的上升趋势。
腿一动,水声一响,增加了新成员的小黄鸭一道起伏着摇头晃脑。
你撩起手伏向浴缸边趴下来,湿淋淋的手臂在陶瓷面上搁浅,凉意袭击皮肤,很快又被水蒸气拥着同化温度。粼粼水光映着浴室朦胧的雾气,思维运转的速度大概只夹在睡意惺忪和神志未醒之间。
拉门声响了,脚步声走近了。
他抹掉水渍,不拘小节地搭着浴缸边坐了下来。
你没抬头,因为知道只要动弹一下就会被他发现人还意识尚清而后拎着后颈皮“请”出去,所以你趴在浴缸边装死,以摆烂耍无赖的态度续着那开口赶人前的一分钟。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提起一根,他啧了一声,挑剔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某种未知的硬质物体磕上指甲,吞下第一个关节,顺着指骨长驱直入。圆环的形状刹停在根部,你的手指被放下,但指根处不可撼动的包围感没有消失。
他走了。
你仰头靠着浴缸,逆着光看了眼伸远了的手上多出来的东西。
星芒般的火彩若隐若现,你一怔,瞬间松开因不解而眯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