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共享是最快能拉近双方距离的方式。】 汤姆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后,德拉科像是感到束缚般将袍子的领口解开,手指在纽扣上无意识地反复摩挲。 “诺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压下那种突如其来的不自在,执笔写道,“他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保持沉默。这种谨慎和回避不是一个秘密就能够改变的。”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值得他开口的人。】汤姆回复道。字迹不疾不徐,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踩在德拉科的脑子里一样,具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诺特身上和你有一条现成的桥梁——你们的父亲都曾经为黑魔王效命,一同在魔法部的清洗和审查下成功脱身,并长久地遭受着不少别有用心的政客和无孔不入的记者们的讨伐。这种共同的背景,如果你懂得如何去触碰,去利用,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言辞都充满力量。你要知道,低级的诱哄手段就像是裹着糖霜的冰淇淋,入口虽带着沁人心脾的甜蜜,但瞬间就轻柔地化开,什么痕迹都无法留下。而这种伴随着痛苦的回忆能够将你们快速地拉进同一个空间,在他试图逃离、努力寻找出口的时刻,也就是最容易对你敞开心扉的时刻,只你要学会及时地布下陷阱——给他一种'你们之间的对话是为了共同舔舐伤口'的错觉,你们就会走在同一条路上。这个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地不去辨别到底是你在前方引领着他,还是你们在并肩同行。】 德拉科把日记本塞进袍子的内袋,缓步走出宿舍。这个时候,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只蜡烛在幽暗的光线里摇曳,把那些空荡荡的沙发和椅子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德拉科的目光所搜寻的主角——西奥多·诺特,正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看书,窗外的湖水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银绿色光斑,他深沉的表情在斑斓的色块下显得愈发捉摸不定。 德拉科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径直走到那张沙发旁边。诺特并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回应,像是把德拉科当成一粒灰尘,又或者是一片空气。 “我始终觉得我们应该站在一起。”德拉科开口说道。他没有刻意与诺特进行眼神交流,而是选择用眼角的余光感知着诺特的动作与神态变化,“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出身,相似的经历。” “我并不这么觉得,马尔福。”诺特神色冷淡,手指捻着书页的边角,一字一句地说着,“如果你是想找一个能帮助你对抗弗林特的‘盟友’,我好心劝你省点力气,不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这不划算——因为你的付出,极大概率无法得到同等的回报。” “弗林特那个只会动用拳头的莽夫,我从没把他看作是一个我需要正经对待的威胁。”德拉科嗤笑一声,双手交叠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父辈的深厚情谊与紧密联系,不应该在我们的手上中断。这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诺特从书本中抬起眼,微眯着眼睛盯着德拉科说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应该被那些回忆牵制,陷在泥泞里裹足不前。魔法界的叛徒,巫师的耻辱,侵蚀政治的行贿者,唯利是图的投机者……无论我们是否承认,这都是我们生来便被贴上的标签。但我们不应该因为父辈们走错的路而彻底封闭自己。如果你是那种只愿意躲在自己划定的安全区里,用自我欺骗来换取一时的精神舒适的人,那我只能说,你真的连你父亲都比不上——至少他懂得往前走一步,无论对错。” “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诺特眼神冰冷,脸上平静的表情产生了裂痕,露出了他内心的愤怒,“仅凭你是马尔福?” “当然不是。”德拉科在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攻破了诺特的心防后,便把手搭在他手里的书上,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逼迫诺特在此刻直视自己的眼睛,“凭我看清了你也同样认为自己的父亲走错了路,更不想步你父亲的后尘。以贬低、侮辱、打压斯莱特林来反衬自身纯洁和正义的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但这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够做到的事情。”
“我承认,我的确抱有一定私心——为了打破此刻我在学院里遭受弗林特打压的窘境,那些小动作确实让我烦不胜烦——来与你交好,但更多的则是出于对我们的未来、斯莱特林的未来的考量。你难道不想成为那个带领斯莱特林重铸辉煌的人吗?”德拉科微微一笑,直直地望进诺特的眼睛,让他的挣扎和犹疑无所遁形,“试想一下,当西奥多·诺特的名字在斯莱特林颇具影响力,再也没人能屏蔽你的声音、忽视你的意见,只为榨取你的价值而将你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在自己的棋盘上排兵布阵、对赌博弈来谋取胜利。相反,棋局彻底颠倒,执棋者变成了你,你的意志代表着整个学院的意志,你的方向便是整个学院的方向,任何试图攻击诋毁你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抵抗随之而来的报复。这样的你,还会籍籍无名,谁都能走上前来踩一脚,还会像你父亲那样,被裹挟着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的路吗?” “我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你的妄想?”诺特扯了下嘴角,冷漠地说道,“在做出这样的假设之前,你或许没有将我们的关系这个不确定因素考虑在内。我们当下并非全然信赖彼此,不是吗?” “那是格兰芬多的论调。”德拉科把手从书上挪开,交叉抱在胸前,“斯莱特林推崇的是永恒的利益,而不是永恒的关系。只要我们目标一致,并轻易不改变方向只为追寻最终的、共同的成功,那我们就能成为完全信任、绝不相疑的最佳合作者——在成功之前。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会比我更玩得来那一套。” 诺特攥紧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舒展开来。他看着德拉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透明,一种被长久压抑、不知如何放置的渴望如此清晰可见。他向德拉科伸出了手—— “我愿意跟你结盟。” 德拉科微笑着握住了那只手。 在确定与诺特初步达成盟友关系后,德拉科走出了休息室,并按照汤姆的交代来到了桃金娘的盥洗室——他们需要一个完全不被打扰的空间来讨论拉拢扎比尼的具体对策。桃金娘的疯癫和难以相处能给他们带来最好的掩护——毕竟,谁会想到一个男生会到早已废弃的、住着一个惹人厌烦的幽灵的盥洗室里,和一本日记对话? 德拉科走进桃金娘的盥洗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扶住门框稳了稳身体,袍子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瓷砖地面,沾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德拉科嫌恶地提着袍子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桃金娘最常待的那个,然后把门紧紧关上,从内袋里掏出日记本。 “诺特握住了我的手。”他潦草地写道。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兴奋让他难以保持冷静。“这是我第一次不利用我的姓氏,达成的社交成果。” 【恭喜你,德拉科。】汤姆的字迹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来,毫不掩饰的夸赞显露在纸页上,让德拉科的嘴角扬起了更大的弧度,【你完成得比我想象的要好,你找到了打开他内心的钥匙。诺特这样的人——将自我封闭在孤独中的人——一旦对某个人敞开,就会把那个人当作唯一的通道。而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依赖你了。这就是秘密的魔力——不是秘密本身,是秘密所代表的东西:被信任,被看见,被理解。因为你给了他这些,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是那个在角落里独坐、等别人主动靠近的人,他会主动靠近你。】 “接下来是扎比尼。”德拉科写道,“但他和诺特不一样。诺特有着自己的欲望,这使得他给自己留下了一道能够被人突破、攻克的缝隙。但扎比尼对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的争斗,自身也没有争斗的想法 。他像是永远在保持中立,永远在任何人试图靠近他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你不需要从‘他想要什么’入手。】汤姆不疾不徐地回复道,【你只需要让他明白一件事——你和弗林特不一样。弗林特想要的是完全利好自己的权力——如果有人挡在他前面,他就会将其视作阻碍,用尽一切手段去推开那个人;如果有人站在他后面,他就会将其视作养料,不留任何余地去利用那个人。而你想要的是利他的权力——不是证明你自己,而是证明斯莱特林,想让整个斯莱特林凝聚在一起,延续往日的荣耀与成就。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区别就在于他会牺牲任何人只为坐上那个最顶端的位置,你会让所有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机会。】 “他会相信吗?”德拉科有些犹豫地写道,“我是说,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 【他会相信的。】汤姆打断他。字迹变得锐利起来,【因为他足够聪明,聪明到能够分辨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正的野心。同时,你也要明确的告诉他,他是聪明的,有远见的,他的选择是有原因的——一种与弗林特的短视和自私完全不同的、更高层次的原因。当他接受了这个理由,他就会接受你。】 “还有一点。”德拉科想了想,补充道,“弗林特现在是五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他走了之后,斯莱特林需要新的领袖。这个人可以是弗林特留下的傀儡——也可以是我们。” 【你已经学会用长远的眼光看问题了。】汤姆的字迹里带着一种可以称之为欣慰的东西,【这是弗林特永远也学不会的东西。我从你的字里看出了你领悟到的、想要告诉我——扎比尼不会愿意成为那个傀儡,更不愿意被傀儡所压迫。这种骄傲和自负会成为我们的着手之处。】
德拉科是在塔楼上找到扎比尼的。那里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可以尽情俯瞰城堡的景色。德拉科理解,但他对此并不感兴趣,甚至认为那只是一种故作深沉的行为。
扎比尼此刻双手正撑在栏杆上,右腿随意地交叉在左脚踝前,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他看见德拉科走过来,只是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得太舒服、懒得移动的猫。
德拉科走到他旁边,同样把双手放在冰冷的栏杆上。石头表面的寒意透过袍子的布料渗进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禁林在月色下像一片黑沉沉的、缓慢起伏的海面,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树冠上方掠过——大概是猫头鹰,或者只是被风卷起的枯叶——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过得怎么样,马尔福?”他说。声音依然慵懒,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兴味,审慎地凝视着德拉科。
“老实说,不太愉快。”德拉科把身体微微转了个角度,看着扎比尼说道,“一群恼人的苍蝇。不能造成严重的伤害,但却让人每时每刻都感到无比的烦躁。我觉得就算是你,也不会表现得无动于衷吧。”
“我不会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扎比尼揶揄道,嘴上难得露出一道发自内心的、调侃的笑容,“特别是因为哈利·波特。”
“不是因为波特。”德拉科恼怒道。他的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魁地奇比赛时的画面,以及那双绿眼睛。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对自己、对扎比尼作强调,“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目前遭受的一切,都源于他们——弗林特、普赛、克林顿,以及跟他们一样自私的人。如果比赛胜利,他们会不经任何商量、急不可耐地邀拢他人的欢呼、赞扬、喜爱和追捧;如果比赛失败,他们会迅速找出一个倒霉的家伙,将责任推搡归结在这个人身上,并心安理得地享受大众以为他们被蒙蔽、被误导、被背叛而付出的同情。他们不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团结在一起,而是为了利用‘团结’,从中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达成他们期望达成的目的。”
“我只不过就是那个倒霉的家伙。”德拉科嗤笑一声,“至于波特——”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接着说,“——一个可有可无的不稳定因素。”
扎比尼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德拉科,迎来了他愤怒的瞪视。为了不让这场谈话变成一场激烈的争吵,或者一场过火的闹剧,扎比尼不得不收起了那副看人好戏的表情和姿态,他正了下神色,以一种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方式开启了新的话题。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马尔福?”他最终开口说道。 德拉科没有回答。在别人面前细数自己的优点,在正式的社交过程中,是一件极容易败尽好感、被他人诟病的行为。除非,那是出于攻击的意图。但现在,显然不太合适。 “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扎比尼微微一笑,说道,“她也是一个很早就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我的母亲的绯闻轶事——八段短暂的婚姻,以及继承自亡夫的巨额遗产。因为这些经历,外界对她的评价从来不是正面的,甚至极尽所能地诋毁。大多数人都觉得我因此埋怨、憎恨她是一件顺应逻辑的事情,实际上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她做的最正确的事——她想要什么,不会等待别人施舍,而是靠自己去争取,哪怕方式与大众不同。这比那些从不努力,却嫉妒他人付出得到收获的人要强得多。” “你母亲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德拉科中肯地评价道,“我父亲同样如此评价。” “她是的。”扎比尼嘴角那个懒洋洋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他伸手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 “但弗林特那样短视的人,显然不是这样的聪明人,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捞取最多的好处。这种策略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长期来看,他不适合领导斯莱特林。但我没有打算跟他对着干。你知道我的习惯——我习惯站在中间地带,不靠任何人太近,也不离任何人太远。站在旁边,你能看到的东西比站在中间的人多得多,有时候你甚至能看到他们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那个笑容不再是慵懒的、无所谓的,“如果你不介意继续保持这种距离,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这正是我需要的。”德拉科同样微笑着回应。风从湖面上刮过来,灌进他的袍子和领口,他的耳朵被吹的微微发疼,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从未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 扎比尼从栏杆边直起身,再次拍了拍德拉科的肩膀。“合作愉快,马尔福。”
扎比尼走后,德拉科将他和扎比尼的对话转述给日记本。“他选择站在中间。”德拉科写道。“一个更能全面观察的地方。” 【他选择了一个能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受损失的位置。】汤姆回复道,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从容,【这是很聪明的做法。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格——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不得罪任何人。他给自己留下了后路,也给你留下了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理由。】 “他并不真正站在我这边。”德拉科写道,有些不满于扎比尼的狡猾与投机,“更没有真正相信我。”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汤姆回复道,【信任是一种长期投资。扎比尼这样的人——他永远不会在任何单次交易里投入全部本金。他只会投入一部分,然后观察回报,再决定下一步要不要继续跟进。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比你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行动让他看到,站在你这边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