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议论我,不动声色地排挤我,我并不害怕这个。我只感觉到恶心。” 德拉科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日记本。羽毛笔蘸满墨水,在纸页上落下一个又一个急促的、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面的单词。那些他憋了整整几天的东西——那些在走廊里、在餐桌上、在魁地奇更衣室里不能说的话,那些他甚至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话——此刻终于有了一个倾泄的出口。它们从笔尖涌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近乎疼痛的急切。 【那是很正常的,德拉科。】熟悉的字迹开始浮现,圆润,优雅,每一个字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和他自己那些潦草的、几乎要从纸页上跳起来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汤姆一如既往地耐心调解德拉科心中的不忿和郁闷,以及那些掩盖在他的文字之下、未诉诸于口的委屈和痛苦。
【人心谋算、权财游戏永远不会是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名词,它们象征的是你将要不断地与那些脑子里装满了贪婪、愚蠢和各种低级欲望的人打交道,听着他们的嘴巴里吐出带有各式各样目的的言语,看着他们做出完全由情感支配、利益驱动的行为,并且耗费无数心思去从中琢磨出能够对付他们的办法,无论是强迫、威胁,还是欺骗或拉拢。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令人感到恶心的。】
【所以说,你无需因此责备自己、唾弃自己,相反,你应该更清醒地认识到,调教他们、驯服他们、掌控他们,本就是你应该做的,那对于他们来说,是奖赏和恩赐,而不是责罚与剥夺——这就是权力的体现。】 调教。驯服。掌控。
德拉科攥紧了羽毛笔。笔杆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撞击着指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躁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突然看见了笼门的缝隙。“调教、驯服、掌控?”他写道,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你的意思是——权力就是调教、驯服、掌控?” 【德拉科,这不是我告诉你的,而是你所面对的现实告诉你的。】
汤姆的字迹依然从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巧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优雅的方式把问题抛了回来。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只是分析,从不替你做决定,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如果你没有亲自体验过,自然不会对我的话产生共鸣。想想吧!那些排挤,是否出于个体的利益?那些谣言,是否出于群体的意志?】
德拉科盯着那行字。那些在他比赛前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在他输掉比赛之后骤然变冷的目光,那些在他经过时突然安静下来的窃窃私语。这之间,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真的恨他——他们甚至不恨他,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失败的后果,而他是那个最显眼的、最顺理成章的目标。这一切和情感无关,和利害有关。 “你是对的。”他写道。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把纸页戳穿。“一群虚伪无知的人。我不应该为此在情感上惩罚自己,让自己感到痛苦。” 【你能够认识到这点,说明你开始重视‘自我’,而非‘他人’。】汤姆回复道,字迹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带着一丝赞许。【接下来,我们便应该去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别人的欲望了。】 “但是你之前让我去满足他人的欲望——”德拉科皱眉写道,“——难道你之前在欺骗我?或者说,在误导我?” 【当然不是。德拉科,我只是一个日记本,欺骗你、误导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字迹从纸页上慢慢浮现,不疾不徐,像是并不怕被误解,也没有急切地为自己解释和开脱。那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说服。
【这只是我的疏忽——一个从未教授过别人的人,在教授过程中难免犯下的经验主义错误。之前我教你的那些——观察他们的欲望,满足他们的欲望,让他们欠你人情——全都是基于我过去观察和实践知识的理论推导,我告诉过你弗林特想要什么,普赛想要什么,沃林顿想要什么,但我忽视了你有自己的个性和行为准则。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底线,自己的骄傲,你不会完全按照我说的来做,因为你是德拉科·马尔福,不是汤姆·里德尔的提线木偶。我也从未教过你,该怎么真正地、一步一步地去做到。这是我的错。】
德拉科的手指在笔杆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习惯承认自己的错误——在马尔福家,错误意味着无能,意味着被父亲那双冷冰冰的灰眼睛盯着,直到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但汤姆提前为他做了示范。那几行字还停留在纸页上——“这是我的错”——写得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像是承认错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甚至不是一件需要特别鼓起勇气的事,只是一句实话。 “这其中——也有我的问题。”德拉科艰难地说道。他有些不习惯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汤姆提前为他做了示范,这样让他觉得认错也并非不能接受,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他的字越写越顺畅,“波特的行为让人永远也猜不透,一碰上他,我的脑袋就跟离家出走了一样,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你说波特?】汤姆问道,隔了一会儿,字迹才重新浮现,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你已经对我说过太多次波特了。】 “那是因为——”德拉科急切地写道,但他又突然顿住了,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写些什么。
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盯着自己写下的那半句话——“那是因为”——后面的空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从未正视过的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会一直谈及波特?为什么对波特身边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敏感异常?为什么波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被施了放大咒一样占据着他的大脑?他不乐意看到波特被众星捧月——那些格兰芬多簇拥着他,拍他的肩膀,为他欢呼,像一群围着篝火跳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他嫉妒波特拥有他想要的东西——别人的关注,教授们的青睐,那种不需要刻意表演就能让人站在他身边的、与生俱来的引力。但他对这一切嗤之以鼻。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波特的运气,是那道愚蠢的伤疤带来的、毫无道理的光环。
可他又不自觉地认可波特。不是认可他的运气,不是认可那道伤疤,而是认可他这个人——那个在游走球追着他打的时候依然能抓住飞贼的人;那个被所有人怀疑、排挤、窃窃私语,却依然挺直脊背、从不在走廊里低下头的人。他期待从波特脸上窥见遭受孤立后脆弱的神情,期待看到他也像自己一样,被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压弯。可他从未看到过。波特的眼睛永远亮得灼人,像两团绿色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知道波特那些可耻的、卑鄙的麻瓜亲戚对他的忽视和虐待——多比带回来的消息和细节,让他在深夜里攥紧拳头、无法入眠。他告诉自己,那是波特活该。波特选择了和韦斯莱那样的纯血叛徒、和格兰杰那样的泥巴种站在一起,就活该遭受一切。但他又难以忍受波特真的在他面前受到任何真正的伤害。魁地奇比赛那天,那颗游走球撞上波特手臂的瞬间,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他冲了过去,把波特拽进怀里,并垫在他身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会在波特出现的每个时刻不自觉地靠近。在走廊里,在礼堂里,在魁地奇球场上。他会挑起一切话题来跟波特聊上几句——哪怕是忍受韦斯莱那只红毛鼬鼠的挑衅和攻击,哪怕是跟波特在那些他完全控制不了对话走向的聊天里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他只是想和波特说话。他只是想确认波特还在那里,那双绿眼睛还会看向他。 【因为什么?】汤姆的字迹再次浮现。平淡,直白,没有任何修饰。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德拉科比任何时候都想要逃避。 “不为什么。”他谨慎地写道,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问题。他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也不想叫出名字的东西——重新压回胸腔最深的角落里。“他是波特。所有人都在关注他。”
【可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德拉科。】
汤姆依旧如此敏锐。他看穿了德拉科的逃避,并且不打算让他继续逃下去。
【邓布利多关注波特,无非是因为波特代表了神秘人的恐怖统治、黑暗压迫被彻底终结,魔法界迎来了久违的、珍贵的和平与宁静,对他来说,波特是一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吉祥物,能够间接地向所有人证明“爱”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他们那些推崇、信奉“爱”的人的胜利正来自于此。】
【巫师们关注波特,无非是因为波特的父母——真正的悲情主角,完美的受害者,他们生命的消逝让自己死后的名声得到了最美妙的蜕变和升华,而作为继承两人血脉的波特,在碰到他的时候带着怜悯地微微一笑,或者握一握手,则是他们表达虚伪的善意、并不诚恳的感谢的最好方式。】
【学生们关注波特,无非是因为波特那堪称是传奇的经历,让从来没有切身体验过动荡和死亡的他们感到惊讶和好奇,生出了一些可有可无的探知欲,至于对他本人付出一些真正的关心与爱护?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更不在责任之内。
【那么你呢?德拉科,你认为你的关注属于哪一种?又或者——哪一种也不是?】
德拉科的睫毛开始不自觉地颤动。他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些被他反复阅读、几乎要刻进眼睛里的词——吉祥物。虚伪的善意。可有可无的探知欲。
不。
波特不是吉祥物。波特只是一个普通——好吧,不是那么普通——的学生。他的那些让人咬牙切齿的小聪明,那种横冲直撞的、不计后果的勇敢,还有那双时时刻刻亮得灼人的绿眼睛。那双眼睛会在抓住飞贼的时候亮得像两颗刚从湖底捞上来的绿宝石,会在被游走球撞断胳膊的时候依然固执地、不肯熄灭地亮着,会在他垫在波特身下、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的那一刻,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让他整条脊椎都在发麻的目光看着他。那不是一个吉祥物会有的眼睛,不是某种象征的载体。那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因波特失去双亲而产生怜悯?那更是无稽之谈。波特的父母跟他一加隆的关系也没有。他面对波特的时候,脑子里从来没有浮现过那两个人的脸——他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也不想知道。反倒是他自己一直在向波特强调自己的父母是谁——“我父亲认为”“我父亲说过”“我父亲在魔法界举足轻重”——但波特对此不屑一顾。波特从不在乎他父亲是谁,只在乎他是谁。
好奇?德拉科承认,他的确是好奇。但他好奇的地方太多了。他的探知欲旺盛到恨不得弄清楚波特每天都干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他派多比去女贞路探查过波特的消息,一次又一次,得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波特住在储物间里,波特穿着他那个肥猪表哥的旧衣服,波特在花园里干活的时候会一个人小声唱歌。他会在走廊里不自觉地搜寻那头乱糟糟的黑发,他会在礼堂里假装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格兰芬多长桌的某个固定位置。
至于关心和爱护?德拉科并不承认他具有的美好品格里存在着这些廉价的东西。关心是韦斯莱家那群红毛鼬鼠们的专利——他们簇拥着波特,拍他的肩膀,把自己的围巾分给他,在他在医疗翼里昏迷的时候围在床边,脸上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愚蠢的担忧。爱护是邓布利多的事——那个老疯子在波特每次惹出麻烦之后,都会用那双蓝得瘆人的眼睛看着他,说一些玄之又玄的、没人能听懂的话,然后把波特放回格兰芬多塔楼,像放回一只被他特别偏爱的、长着乱蓬蓬黑毛的猫。
那些都不是他。那些都不应该是他。
德拉科觉得自己彻底想通了,明白了,于是他得意地、飞快地写道:“我跟其他学生关注波特的理由是相同的,只不过我的好奇心比别人更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