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怀疑过祝闲到底会不会真的让位与他，可他易地而处，如果是他自己站在祝闲的位置，面对着“沈延津”，他也许也会提出让位。毕竟如今支撑祝闲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罢了。

结果祝闲走后第二日，白照鸿来了。

以祝闲这等防御，还拦不住白照鸿。他甚至都未惊动外层的守卫，就放倒了侍奉的下人，到了沈延津面前。

“你也是这样刺杀童梦山和草原王的？”沈延津叹一口气，竟有心情同他开玩笑。

“哎，别这么说，我又不是来刺杀你的。沈兄啊，我对不住你。”白照鸿双手合十，十分抱歉地说：“都是我害你没了皇位。”

他这人也是手欠，早知道不管祝东风了，这小子自戕就戕呗，管他鸟事。结果他把人家人生当故事看，看入迷了寻思交点观看费救一下，一救可是救出大事了。

那个世界还好没什么影响，这个世界麻烦大了。虽然没有什么天命之说，但沈延津原本大概率要当皇帝，他一插手，皇位没了，这他得赔沈延津，不然就算是他，也得吃瓜落儿。神也不是想干啥就能就能干啥的啊！

结果沈延津道：“祝闲说，要把皇位给我。”

路子这么野吗？白照鸿问：“那你要吗？”

沈延津不答，反而笑问：“白小友，既是你害我没了皇位，你要如何赔我？”

“别小友了，我比你大好几千岁呢，叫声大太爷爷差不多。”白照鸿摆摆手，“你可以自己选，我这也是来跟你商量。你可以这辈子正常过完之后下辈子投胎还带着这辈子记忆，到时候你要夺权谋反天道都不管你，成不成看你自己造化。也可以下辈子不带记忆直接投胎到皇家，名正言顺继承皇位。或者你对皇位没执念，让你富贵一生，也行。”

“我想要沈家。”沈延津却道。

“复国么？”白照鸿问。

“正是。”

白照鸿想了想，“你愿意让沈竹替你复国吗？”

沈延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白照鸿说要补偿他，他其实并不大信。其实，与祝闲谈过之后，他已经隐隐有了放弃的念头。刚刚那句话也是为难白照鸿，随便问问，却不成想对方竟然真的答应了。

“当真？”

“嗯。无论你俩谁当皇帝，最多在位四十年就得退位。世界会继续陷入战乱，沈竹今年刚十几岁吧？再活四十年才五十几岁，身体康健，复个国不成问题。如果你选这个，就是他复国的时候天道会稍微插手，尽量让他成功。但是沈竹要不要复国，具体能不能成功，还是不能保证的。”白照鸿认真说着让沈延津觉得宛如异国之语的话。

沈延津茫然片刻，竟忽然觉得自己大梦初醒。

在白照鸿口中，四十年仿佛只有这三个字本身那点重量一般轻飘飘。没了一个雍朝，还有下一个雍朝，无穷无尽，总有被灭国之人，总有夺权篡位之人，好似无尽循环，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沈家与他沈延津也不过史书上简短一笔，几代以后，也无人在意。

始皇帝成就功业之时，辉煌一代，可他死后，也不过后人口中一句轻飘飘“始皇”。说来，和他都没有什么分别。

历史滚滚向前，再多执念、恩怨、爱恨、情仇、辉煌功业与罪名，都如一粒尘埃轻重。

这一刹那，他忽然一身轻松，胸中块垒尽散。

白照鸿也挺惊讶的。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有这等奇效，把这人说顿悟了。待沈延津回过神来，他道：“恭喜。但我的赔偿你还是得选一个。”

沈延津于是问：“若我不选复国，沈竹会做什么？”

“其实根据他性格的话，说不定也是会选择复国的。不过那个变数就多了，成不成都有可能，也有可能他活不到五十多就去世了，或者他三四十跟你一样突然看开了不干了。你可能不大相信，人其实是没有天命的。”

沈延津笑了：“我一直相信人无天命。当年君山之上，赵常静为我卜卦，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都未曾信过。来了这里，我才想明白那位‘萧何’原来是你，都险些信了天命之说。”

“不错，悟性很高。”白照鸿忍不住称赞了一句，“所以选什么？哦，不过你要让祝闲把皇位还给你的话也行，那就不用选了。”

“带着记忆，重活一世。”沈延津没怎么犹豫就道。

他已经对皇位没了执念。不如就让如今的沈延津放下一切，从头再来过一生吧。况且这一生如此精彩，还能遇见两位天外来客，他也有些舍不得忘记。

白照鸿点点头，就准备走了。

沈延津下意识叫住他：“白……照鸿。”

白照鸿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出声后才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不知为何就想叫住对方。他摇摇头，道：“多谢。”

白照鸿一笑：“谢什么，走了。”

八日之后，祝闲果然按约定时间来了。

沈延津告诉了祝闲自己的选择，本以为可以自此逍遥江湖，没想到祝闲却不买账。

“我知道你挂念沈竹，既如此，沈竹和他的料峭剑宗你不如自己照看。”祝闲道，“这八日我也想过了。在治国用人上，我远不如你，若你不要皇位，可否留在朝中？我可以替你改名换姓，更改户籍，官职随意你选。”

沈延津看了他一会儿，道：“你竟还是信任我。”

在灭国，在师门兄弟背叛，在流离多年之后，祝闲最后竟还是选择付出信任给一个根本不值得信任的人。

祝闲一怔，旋即苦笑道：“……是啊。”

其实不止沈延津，他的信任还给了赵常静，给了白照鸿，给了那个算不上人的小系统。不过系统在被天道接纳后，已经入了轮回，之后会变作小猫或小狗，白照鸿说，还能回到他身边。

或许是否极泰来吧，至少今时今日，他的信任都没有被辜负了。

“看来，不到四十就告老还乡果然无望啊。”沈延津叹息道。

安泰年新年前夜，廷尉沈延津突发疾病，死于牢中。圣上念其多年劳苦，准其葬回豫州。

安泰一年二月初三，新帝祝闲登基，封镇北将军为大将军，梁州刺史为戍望将军。在众多册封中，有一平州人士桓延被册为新廷尉。

桓延一生忠贤，与明启帝为至交好友，告老后，明启帝时常亲自登门拜访。

明启帝退位时，豫州各处出现叛乱兵变，料峭剑宗宗主沈竹亲率门人镇压叛乱。平叛后，沈竹卸任宗主，离开了豫州，消失于江湖之间。

世间种种纠葛，终归于史笔毫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