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纳顿,一名日常流窜于酒馆中的无业游民,特定时候也可以充当吟游诗人。
当然,我的诗作得并不如何,纯粹半吊子在晃荡,选择成为一名吟游诗人则是为了给自己环游世界的行为找个理由。
对,环游世界,步行。
一个略带浪漫主义的梦想。
至于真实原因就不是那么浪漫了一-我总觉得自己丢了什么——自我有意识起,我就觉得自己丢了什么。
我走神的时候会烤上双人份的面包,买上双份的电影票,摘走卡在树上的气球……我一个人使用双人份的物品,取走那些丢失的东西,就好像有一个被世界抛弃(因而也不被世人所见)的人陪着我,和我一起捡起同样被抛弃的物品。
这些奇怪的举动让不少人判定我有妄想症,但我知道我没有,尽管我的意见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像今天是个雨天,而我对于晴日的渴望不能改变那暗沉的云分毫。
外物从不因我的想法而变得更好,该死。
雨珠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而我那顶可怜的伞早就在强风中弯折,雨水顺着扭曲的伞骨滑到我的面颊上,而后流入衣襟。雨中的行人都拼命地奔逃,十几分钟后他们大多会坐在家里骂着这场大雨——他们是有归属和目的地的。
但我没有,我是吟游诗人,我四海为家。
所以我在雨中随处乱窜,像是做布朗运动的分子,该死。
几分钟后我直直刹住了脚步--比我更怪,或许也更可怜的某人出现了。他坐在长椅上,腿上放着巨大的背包,没有任何遮挡地淋着雨,被水打得半透明的白衬衫下凸显出深色疤痕。
他没有伞,也没有愿意为他撑伞的人,只是孤零零地抱着那个背包,在这场泼天大雨中睡着了。
而在他身后,摇动的树,飘扬的雨似乎都在远去,成了空白的背景。
孤独,我想这是最适合形容他的词。即便他被这场大雨弄得如此狼狈,同无数行人一般,他也有一种不容于世的孤独感。
出于某种好奇心理我走近了他,将那把破破烂烂的伞撑在他头上。十分巧地,他闭合的双眼睁开了。
他有一双很刺眼的金色眼睛,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眼睛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呃,你好?”
他直直望着我,目光很空虚,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似乎是一个名字,但我没有听清。
“不好意思——”我尴尬地说,“雨太大了,我没有听清,可以再说一次吗?”
他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微微歪头:“你在干什么?”
“环游世界,找东西。”我老老实实地说。
他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多少透着些悲哀和嘲讽:“哦,找东西。你丢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它们碰到一起了。
他移开目光。“好吧,其实我也在找东西,但死活找不到。你猜我丢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重复。太奇怪了,近乎无理取闹——我怎么会知道他丢了什么?
他可能看出了我的想法,抱紧那个背包:“你应该知道的,我们丢的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你知道我丢了什么?"我有些惊喜。
"当然啊。"他抢过我的伞,挡在那个背包上,双腿交叠在一处,"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个我以为存在的,人?
我愣住了。
我很想追问,但他的神色过于悲哀肃穆,带着怀念哼起了什么。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歌,我勉强从音节中推断出了一些内容:
以前的夜里我们静静地坐着
我们双膝如木
我们支起了耳朵
我们听得见平原上的水和诗歌
这是我们自己的平原,夜晚和诗歌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只有我一个双膝如木
只有我一个支起了耳朵
只有我一个听得见平原上的水
诗歌中的水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为你写着诗歌
这是我们共同的平原和水
这是我们共同的夜晚和诗歌
是谁这么说过海水
要走了要到处看看
我们曾在这儿坐过
……
我后退一步——我在他身后看到了莎乐美执着的疯狂和美狄亚决绝的怨恨,世界的悲辛可以聚集在一个人身上吗?如果不是,我什么如此想要落泪呢?
难道被黏稠的空气包裹着,会因为沉重而无法挥动肢体吗?
他的歌唱完了,我终于能松下一口气。
"这个给你。"我想了想,掏出自己身上为数不多可以换钱的东西——在丹麦旅游时收到的一枚银币。将它送给我的那对新婚夫妇说这是一枚幸运硬币,如果我能收集几百枚,幸运女神就会降临在我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