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星河稀少,山间露重。
颜月心里惦记着事,睡得本就不沉,东方太阳刚亮,榻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想到闭眼前发生的那一幕,颜月一个利索起身就要去找殷星洲。
刚走出几步。
忽然身后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叫住了她:
“去哪儿?”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颜月的头上。
颜月顿僵硬着身子缓缓回头。
明月堂内,珠帘半卷。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撒了进来。
只见六阳一人端坐案前,他一身黑白道袍,白须白发如雪染成,面容清隽,眉眼清明,虽然姿容已有岁月痕迹,但眉宇间仍不失几分少年摸样。
六阳手执文书,抬眸,一双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双眼锐利逼人。
只一个眼神静静落在她的身上,颜月便觉得心底那些藏着掖着的全都被翻了出来,明晃晃地晒在日光下。
颜月敛眸,上前一步,跪地叩首:
“弟子颜月,拜见师尊。”
声音平稳,姿态恭顺,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做了亏心事,内心不免心虚几分。
六阳神色没有任何波动,任由颜月跪了小半炷香的时间,这才不紧不慢地问:
“修为增进得得如何了?”
颜月膝下跪得有些隐隐发麻,见六阳问话,便跪直了身体,回道:
“那日吃了解药后便觉得修为增进了不少,与邪祟交战时更甚,想来是激发了战意的缘故。”
六阳点头,随后又自顾自地看起了文书。
颜月余光瞥了一眼六阳,她不敢多问,眼下更担心昨夜在倌楼一事。
昨夜殷星洲尚在,颜月不知道六阳是否发现了他的踪迹,若是发现了,师尊又为何如此淡定?
莫非是想等她自己交代了一切?
也不是这般可能。
只可惜眼下明月堂就六阳与她两人,否则颜月还能找个人问问情况,如今她什么都不清楚,便只能装聋作哑,走一步看一步了。
六阳又看了一半炷香的文书,见颜月跪在地上半晌一声不吭,不禁冷笑:
“你倒是沉得住气。”
颜月心头猛地一跳,心想绝不能承认自己窝藏了殷星洲,一旦让师尊知道自己修无情道还和鬼王成了亲,到时依师尊的脾气被逐出蜀山都是轻的。
她垂眸,喉间微微一动,随即行礼再拜,叩首时她将内心的慌乱一并压下,再抬头时面色又是一副恭顺和微微茫然的模样。
颜月:“弟子不知所犯何事,还望师尊解惑。”
六阳见此子冥顽不灵,当即气得放下手中文书。
他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颜月面前:
“你当真不知为师所说何事?”
颜月对视六阳那双锐利的眸子:“弟子不知。”
六阳:“你!”
六阳疾步走到颜月面前:“你不知?!那为师问你,昨夜在那腌臜之地与你纠缠的男人到底是谁?!”
颜月眸光一闪,随即心虚地闭上了双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尊他竟然都知道了。
六阳见颜月此番神情心中自然了然,他眸中怒火喷涌,望颜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六阳:“颜月啊颜月,你怎能做出如此行径,你对得起为师这些年对你的教导吗?!”
颜月不知该如何解释,隐瞒上古鬼王行踪,此举本就犯下了滔天大错,更别提与之成亲。
她想到那日从鬼蜮回来,六阳破天荒地与她叮嘱万不可与殷星洲接触,可如今事情已然发生。
不论怎么说,她今日都难逃一劫了。
颜月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在地上:
“师尊!一切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那日误闯才惹来这段孽缘,他是无辜的,请您不要为难他。”
六阳痛心疾首:
“阿月。为师自知从小到大对你是严苛了些,可无情道就是这么条万人嫌的路!孤独,寂寞,渴求这些谁是常事!你要坚守自己的道心!就算一时坚持不了,你想找个知心人为师都理解!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你知不知道这事一旦传出去你一辈子都毁了!”
六阳说的并无道理,颜悦闻言只觉羞愧无比,不敢反驳。
但在六阳诋毁殷星洲时,颜月即使再怕,也猛然抬头,下意识地想要为殷星洲说话:
“师尊!弟子自知罪无可恕不敢为自己辩白,只是他性子虽然恶劣,但本性善良不坏,您万不可因我而迁怒于他!”
见他还在为那男人说话,六阳只觉得自己的忍耐也要到了极限。
颜月闭眼叹气,两行泪缓缓留下,
或许从决心开始隐瞒的那天起,她心里早就料到了今天这副场景。
故而,颜月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希望六阳看在多年的师徒情分上,不要赶尽杀绝。
“师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您只管怪我一人,责罚也好,被逐出山门也罢,弟子都认了!”
六阳:“那个男人就那么值得你维护,那么值得你欢喜吗?”
颜月语气坚定:“是!”
六阳气得后退两步,捂着心口,心里暗自懊悔:
“天爷呀,我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早知今日,我倒宁愿是那个贱人引诱了她!”
见六阳被自己气到说不出话,颜月止不住眼泪往下掉。
她嘴一瘪,一个一个头磕在地上:
“师尊,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辜负了您的信任,你要罚就罚吧,弟子绝无怨言。今日之后,弟子会自请离开蜀山,绝不毁了山上名声,弟子不敢奢望师尊原谅,只求他日若有用弟子的地方,弟子就是爬也会爬回蜀山。”
六阳见她如此情根深种,真是悔得心尖儿都痛了。
虽说世人都传他偏爱大徒弟谢淳元,不疼颜月
可他这些年暗地里为颜月付出多少心血精力,为她熬白了多少头发,这一切的一切又有谁能知道?
如今悉心教导多年的孩子要为一个男人自请下山。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当初何苦要让她修无情道!
六阳一掌拍断了桌案:“不可能,你想离开蜀山,除非我死了!”
颜月错愕:“师尊?”
六阳指着泪眼婆娑的颜月:“颜月,今日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颜月抽噎,无助地望着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