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领地。
天地苍茫,四周荒芜寂静,沈季握紧予湫的手缓步往中心走去,沧海桑田,曾经这里的小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而相隔千里的狼族领地早就被这荒漠吞噬
万里黄沙,北方还是一如既往荒凉,可当予湫回头看向当年他挥剑的那边土地时,眼里有了这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色彩。
千年前狼族的鲜血,竟在这荒漠之中,长出了花。
花簇锦攒,在风沙中摇摇晃晃。
千年了,这罪孽,他还没还完,还不完的,露露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悔祟壮大到如今地步,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天外天封印了他的大部分神力,宿命却始终引他往记忆深处走去,他还是想起来了。
沈季轻轻拍他的肩膀:“不要难过,湫,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不要太多苛责自己”
在落月城的温泉,他亲眼看见那些鞭痕爬满他的后背,当时的他,该有多疼
“可终究是我的错”,他走到花海中央,伸手抚摸那些珍贵的花,却在那一瞬间,天地塌陷,地下出现巨大的传送法阵,一股强力的吸力将两个人往地底拽
“归夜!”,予湫喊道
归夜剑插进旁边的枯树,但枯树内里早已腐烂,没一会归夜就脱离树身也一起被吸了进去。
日月轮转变化,夕阳西下,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唤孩子归家
“阿爹,你看,这是我今天摘的野菜,找了好久呢”,小女孩从外面一路小跑一路喊
男人正忙碌着案桌上的热锅,旁边还摆着刚洗好的野菜。
“欸,露露回来了”,男人高兴的擦干净手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
“娘亲呢?”,露露问。
“她呀,在房间休息呢”
露露从男人身上下来,又跑跑跳跳的往房间走去。
“欸,闺女,慢点”
“知道了”
予湫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露露的记忆”
他才刚从梦境里醒来,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归夜剑还在他心口,而沈季却不知所踪。
房间内。
“娘,我回来了”,露露推开房门,喊道:“你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露露来了”,一道慈祥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今日我去人族那边的小村庄给别人挖野菜,他们也给了我一些,我就带回来了,放在厨房里的,爹爹在做饭,等会娘亲多吃一些”
“哎呦,累不累啊,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你是狼族”
“我不累,放心吧娘,我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别人看不出来的,这次带回来的野菜可多了,娘肚子里还有弟弟,一定要多吃点”
浅谱心疼的摸露露的头,牵起她稚嫩的双手,却发现这双小手手心满是茧。
“我的露露,受苦了…”
“不苦不苦,娘我可高兴了”
“傻孩子”,浅谱哭笑一声。
而另一边,附身在沈季身上的露露叫醒了他,醒来时,天地黑压压一片,远方传来杀戮声。
“归夜,落星斩!”
还没等沈季凑近看,天地被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瞬间黑天便如白日。
沈季想起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心口发紧,疯了似的往白光的源头奔去,等到他跑过去时,心头一怔,那个在黑暗里给予他光明的人,那个在寒夜给他温暖的人,竟然就是予湫。
“湫,竟然是你”,沈季愣在原地。
原来命运早已把你送到我身边。
可他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被吸入地底,恢复意识时,予湫却不见了,这里的予湫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予湫,是那个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的予湫。
他站在原地,目睹了一切。
母狼从黑暗中冲出来,从侧方扑向予湫,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看见予湫本能地左闪、挥剑。
太快了。快到连思考都来不及。那是千锤百炼的剑术,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快过犹豫,快过不忍,快过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剑锋划过皮肉的闷响。
母狼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她的身体在抽搐,四肢无力地蹬着地面,腹部的胎动渐渐停止。
狼王在喊:“阿谱!阿谱!”
予湫的手,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
他看见予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可他没有说出来。或者说,他来不及说出来。
因为露露扑出来了。
那个穿着黑袍的小女孩,从黑暗中冲出来,扑向予湫。她的眼睛不再是那天在街边时的清亮,而是变成了一双琥珀色的、充满恨意的兽瞳。
沈季看见予湫的瞳孔骤缩。
他认出她了。
在那一刹那,在露露扑到他面前的零点几息之间,他认出了她。那个在街边主动走过来的小女孩,那个说“我叫露露”的小女孩,那个送给他一朵红色小花的小女孩。
他想收剑。
但来不及了。
剑锋没入喉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陆璃的剑从后方飞来,玄铁寒光一闪而过,将那个小小的身体钉在岩壁上。血珠顺着剑纹滴落,在予湫脚边绽开细小的红梅。
沈季想冲上去。
他想挡在露露面前,想推开那把剑,想把予湫的手按下来,想对那个少女喊“快跑”,可他的脚步迈不出去,他的声音喊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旁观者。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只能看着。
看着予湫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归夜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予湫的目光从露露的尸体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地的狼尸,扫过尚未干透的血迹,扫过那些还在抽搐的狼。
看着予湫的身体开始发抖。
风停了,血腥气引来乌鸦。整个世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灰白,寂静,没有声音。
那个“予湫”站在原地,衣袍染血,剑已离手。他的目光穿过静止的时空,落在墙角,墙角立着一朵红色的小花,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凋零。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轻轻触摸那朵花。
然后他转过头来。
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季所在的方向。
双目对视的瞬间,沈季的心停了半拍。他知道这个世界的予湫看不见他,这个予湫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予湫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茫然,有铺天盖地的痛苦,还有一种沈季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沈季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这里”,想说“我来找你了”,想说“不要怕”。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个时空里,他还不存在。予湫还不认识他。他的所有安慰,都够不到此刻的予湫。
沈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焦土尽头,许久没有动。
另一边
悔祟附于归夜中,跟随着予湫回忆曾经狼族领地发生的一切。
北方焦土之上,风声呜咽着掠过龟裂的大地。
狼王站在领地边缘的断崖上,望着远处人族村庄的灯火,已经站了很久。身后,几只狼伏低身子,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暗淡无光,连眼睛里的幽绿都变得浑浊。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月没有下雨了。这片土地本就贫瘠,如今连野草根都快被刨光了。
狼族四处觅食,从这片山丘走到那片山丘,刨开干裂的泥土,咀嚼那些干涩得划喉咙的草根。
狼王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走。”
他率先跃下断崖,四只狼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像四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