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湫归来的那天,若阀亲自备了晚宴。
他心中是有愧的。弟弟刚回天界,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被自己遣去了人间。从小到大,他便亏待这个弟弟,如今更是找不到半分弥补的机会。
紫霄殿上,一道金光自尽雅宫方向破空而来,掠过殿门,稳稳落于帝位旁侧的空置座垫。
“恭迎殿下——!”
万仙朝拜。呼声如潮水般从紫霄殿一路倾泻至天门,绵延不绝。
殿上,予湫稳坐如山。神识归位的一瞬,那双金瞳在日光下亮得灼人,额间朱砂痣殷红如血,点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浅蓝素衣被他穿出了华服的矜贵,白色丝带在身后翻卷飘扬,猎猎如旗。
“诸君不必多礼。”
他只说了这一句。
几个时辰前,沈季与予湫方踏回天界。
尽雅宫前,两尊巨石守卫缓缓挪动身躯,甲胄上的青苔簌簌落下。它们一手执枪,一手撑地,单膝跪落——轰然一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恭迎殿下回宫。”
“谷雨,处暑。”予湫抬头,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殿下请进。今夜天帝为殿下设宴,殿下可先回宫稍作歇息。”
予湫颔首。
巨石像站起身来,以掌推开尽雅宫的大门。地动山摇之间,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次第映入眼帘——冷冷清清,两侧只有寥寥两位仙师侍立。
予湫素来不喜人伺候,这偌大的宫室向来空空荡荡,如今多了沈季,倒总算有了些人气。
他环顾四周,忽而叹了一声:“在凡间久了,偶尔也会想念天界。”
沈季侧目看他:“那湫觉得,做神和做人,哪个更好?”
“各有千秋。”予湫已快步往里走去,留给他一个浅蓝色的背影。
沈季无奈地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早就习惯了。
房间每日有仙童打扫,干净得近乎寡淡——是那种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干净。院中的花木却被照料得葳蕤茂盛,开得不管不顾。
予湫进屋换了身衣裳再出来时,沈季已坐在院中石桌上喝上了。
“哪来的酒?”
“陆璃来过。说帝君召你去紫霄殿。”
“才这么一会儿?”
“传讯来的。”沈季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顺带让仙鹤送了坛好酒来。”他说着,又拎起酒坛给予湫斟了一杯,“湫要不要尝尝?”
予湫看了一眼杯中澄澈的酒液,摇了摇头:“不了。你少喝些。”
“待会儿我去紫霄殿。你在此等我。夜宴同去。”
“好。”
紫霄殿内,众仙分列两侧。
司雨率先开口:“殿下此去经年,可有收获?”
“有。”予湫的声音不疾不徐,“魔族想方设法引我毁掉喜镇,不过是为寻个由头攻上天界。可天界——”他顿了顿,金瞳中掠过一丝冷意,“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焚天仙君朗声笑道:“魔族在魔界压得太久了,想活动活动筋骨罢了。偏生挑到殿下头上——这不是自寻死路?”
予湫没有接话,只是将喜镇之事一一道来:账本、祭品、祭坛、魔族的魔力波动……条分缕析,不赘一词。
众仙商议良久。予湫听着听着,索性闭目养神——仿佛此间喧嚣与他无关。
焚天率先请战:“陛下一声令下,我等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滚回魔界!”
枕玉摇头:“不可。尚未知彼真实目的,不可冲动。”
临渊沉吟:“陛下,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意见不一,议论纷纷。
若阀转过头,望向身旁那个闭目养神的弟弟。他的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湫,你怎么看?”他温声问道。
没有回应。
“予湫,别睡了。”陆璃急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予湫纹丝不动,仿佛真睡着了。
众仙连忙打圆场:“殿下怕是累坏了……”
“是啊,耽误这一会儿也无妨。”
陆璃更急了。偏偏大殿在这时骤然安静下来——他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别睡了,祖宗!”
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予湫睁开眼。
他先是侧头看向若阀,淡声道:“全凭帝君定夺。”然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向陆璃,嘴角微微扬起——
“陆璃,你方才喊的,我可都听到了。”
“我们也听到了。”
“咳咳,我也听到了。”
“还有我。”枕玉默默举手。
众仙纷纷附和,憋着笑。陆璃恨不得当场消失,心中默念:丢脸丢大发了。
紫霄殿看似威严,但历代天帝皆待下属仁慈,养得仙臣们有话直说的脾性。少了猜忌与勾心斗角,仙官之间除了礼数,更像是老友——毕竟仙寿绵长,共事日久,总归是有情谊的。
方才那场闹剧,众人也只当寻常,只是不敢在大殿上明目张胆地笑出来罢了。
“帝君,我乏了。”予湫起身,行了一礼,“先行告退。今夜晚宴再聚。”
若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予湫已转身出了紫霄殿。
那道浅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走得干净利落。
若阀收回目光,敛了神色。
“魔族之事——”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霜白,为每殿设立结界与法阵。司军增派人手巡逻,天兵配除魔法器与通讯蝶,有异变即刻上报。”
他一一分派:“陆璃、焚天守南天门。临渊、枕玉守北门。天宫各处巡逻,由司雨负责。”
“臣领命。”
散场后,若阀独自走向书房。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推开门扉的那一刻,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坐在案前等候的身影。
“湫。”
予湫回过头来:“你知道我会来。”
若阀点了点头,走进书房,在他对面落座:“因为你有话想问我。”
归夜自予湫心口幻化而出,绕身而旋。剑身上隐隐有黑气缠绕,如蛇信般吞吐不定,转瞬又隐匿不见——快得像一场幻觉。
予湫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些异样。只是一直没有深究。
又或许,是不敢深究。
“你是想问露露的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予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双眼。那双盈满了泪水的眼。那个女孩嘶声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她全族?为什么要杀她至亲?墙角的残花、满地的血污、沾满鲜血的手、剑刃上未干的血迹……
他夜夜被这些画面折磨。不得安眠。
予湫垂下眼,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帝君。”
“怎么又不叫哥哥了?”若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