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八岁起就发现,当一群人集体盯着我看的时候,准没好事。那通常意味着,我马上要被迫失去些什么了。”奥利维耶凝视着杯中晃动的红酒,声音很轻。但他很快甩了甩头,像是要摆脱这些不快的回忆,嘴角牵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不如我和你说说我在布斯巴顿时的糗事吧。”
“我们布斯巴顿有个被公认为全校最美的女生,”奥利维耶的指尖轻轻敲着酒杯,“她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但越是轻易得到崇拜,她越觉得无趣。直到她注意到我这个从不正眼看她的异类。一个拥有古老姓氏、相貌尚可,却总是独自躲在图书馆角落研究高深古魔法的男生,在她眼里成了值得接触的对象。她坚信我和其他男生不同,一定能看见她美貌下的灵魂。”
“整整半个月,她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的位置。而我当时对任何主动接近的陌生人都充满戒备。我只能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内心的紧张,祈祷她早日失去兴趣。”奥利维耶无奈地说,“见她始终不肯放弃,我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在座位周围设下了一道驱逐魔法阵。没想到这个举动反而让她确信——我是在给她设置‘考验’。”奥利维耶扶额叹息,“她把这个魔法阵当成了一个需要攻克的谜题,每天研究破解方法,坚持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一个下午,她终于解开了魔法阵,径直走到我面前,带着胜利的微笑说:‘我已经通过你的测试了,现在,我们能交往了吗?’整个图书馆的人都看了过来。”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我几乎是狼狈地收拾东西逃走了。后来整个布斯巴顿都在传,说卡斯特尔家的继承人不仅性格孤僻古怪,甚至连和漂亮女生说话都会吓破胆。”
秋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说的是谁。奥利维耶显然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才刻意略去了那个名字。既然已经决定要向前看,那么主动提起一个与三强争霸赛有关的人,或许就是迈出的第一步。
“是芙蓉·德拉库尔?”她轻声问。
奥利维耶微微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和我说话时不紧张?”秋认真地注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是觉得我不够漂亮,不足以让你吓破胆吗?”
“恰恰相反,”奥利维耶温柔地回望着她,双手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认为你比她美丽得多,而且是个难得的好脾气大美人。”他的目光柔软,“直觉告诉我,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秋单手托住下巴,故意板起脸:“那你可大错特错了。我脾气糟糕得很,上一任男友分手时说我不可理喻,还说和我交往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他轻声说。
这句话落下时,秋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整个餐厅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远处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距离跨世纪钟声敲响已不足十分钟。奥利维耶的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她却故意偏过头望向窗外。
“我们走吧。”秋轻声说。
结账后,秋抱着泽菲尔和奥利维耶并肩走出餐厅。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空中凝成白雾。他们沿着小巷向外走去,巷子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忽然,一辆汽车缓缓驶过狭窄的巷道。奥利维耶下意识地轻扯她的胳膊将她护到里侧,自己则走到了靠马路的位置。
秋抬头望去,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光影交错间,她忽然恍惚起来——学生时代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而美好的想象,此刻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实现。只是灯火依旧,物是人非。
新世纪尚未到来,旧世纪最后的夜晚正被漫天烟火温柔地包裹。
他们站在小巷与主干道交汇的明暗交界处,抬头望向被烟火点亮的天空。远处人群的欢呼声浪般涌来,泽菲尔飞向空中,兴奋地扑扇翅膀,用清亮的声音加入这场盛大的倒数——
“十!”
一百年。足够见证魔法的兴衰轮回,让古老咒语失传,也让新的传奇诞生。
“九!”
她的人生,或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八!”
指尖触到口袋里冰凉的金属——那是她跑遍对角巷每一家宝石店,修改了无数次图纸,最终亲手注入希望的两枚胸针。
“七!”
塞德是太阳,曾经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太阳。
“六!”
奥利是月亮,在漫长黑夜里静静陪伴的月亮。
“五!”
白昼已经结束,可夜晚还有月光。
“四!”
即便在最深的黑夜,也要摸索前行。
“三!”
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塞德?
“二!”
就在这时,奥利维耶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么温暖,那么迟疑,仿佛稍一触碰就会碎掉。她攥紧了手心里的船锚,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退缩了。
“一!”
要勇敢。我们都要勇敢。
新世纪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烟花开得愈发盛大。就在那一瞬间,秋忽然侧身,伸手拽住了奥利维耶的领结,将他轻轻拉向自己。她闭上眼,仰头吻了上去——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
奥利维耶彻底僵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当她缓缓睁眼,只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模糊、褪色,只剩下她的轮廓,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她在他仍未聚焦的目光中,取出那枚船锚胸针,仔细别在他的大衣领口。银质锚身线条利落,缆绳纹路清晰,顶端的蓝宝石在烟火映照下深邃而沉静,仿佛吸纳了所有光芒。
“大副,收拾收拾行李,”她微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同时将另一枚船舵胸针别在自己胸前,轻轻转了转圆盘,“准备登船了。”
奥利维耶缓缓抬手,摩挲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胸针,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右手,将她的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额头。
“大副奥利维耶·卡斯特尔,将永远忠于他的船长,秋·张女士。”他近乎哽咽地说道,泪光与笑意在他脸上交织,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