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是被治疗师们的议论声吵醒的。
昨夜入睡时,环绕床边的仪器还持续发出低柔的嗡鸣,细小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在空气中起伏明灭——那是治疗师在监测她睡眠中的精神波动。而现在,一切已归于沉寂。
她一时有些恍惚。昨天入院时,她还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连带着塞德里克也紧张过度——他不仅连夜让奥琳娜的猫头鹰给张夫人送信,还派了自己的博瑞亚斯前往圣芒戈,给担任治疗师的迪戈里夫人捎去消息。结果就是,圣诞节的第二天下午,她便被送进了圣芒戈,还劳烦医学专家亚尔维斯·波汉姆亲自为她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明明一切正常,可此刻,七八名治疗师正围站在她的床边。显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迪戈里夫人,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吗?”秋轻轻拉了拉塞德里克母亲的袖子。眼前的阵仗让她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这情形,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病入膏肓。
迪戈里夫人正凝神听着同事的讨论,闻声立即转过身,俯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手。“是监测仪器出了故障,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她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微笑,“我已经通知你的爸爸妈妈了,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放轻松,没事的。”
的确,见她醒来,治疗师们便将她这位“病人”请到了一旁,转而将那好几台价值不菲的监测仪器团团围住——除了迪戈里夫人,再没人多看她一眼。秋迷迷糊糊地在旁听了半晌,才渐渐理清原委:原来今天清晨,她病房内的所有仪器竟在同一时刻骤然失灵,维持它们运转的魔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存在彻底抽空了,而这种情况在圣芒戈的历史记录中几乎从未发生过。
“昨晚又做那些不寻常的梦了吗?”迪戈里夫人一边说,一边自告奋勇地为她梳起头发、扎起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秋努力回忆着。清晨的一番动静来得太突然,梦境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画面——她与一位黑发高个子的成年男子并肩站着,一同望向满天烟火。夜空中的烟花在天空中拼出闪烁的数字,仿佛正在倒计时。随后,在钟声敲响的瞬间,她主动吻向了身旁的人。
她确信那人应当是塞德里克,可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个轮廓——像是奥利维耶。她连忙把这个念头甩开。若真如波汉姆先生所说,这些可能是预知梦,那身边之人除了塞德里克还能有谁?毕竟,她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吻奥利维耶呢?
“好像……是跨年夜。我和塞德里克刚吃完晚饭,在伦敦的某条小巷里一起看烟花。”秋说。
迪戈里夫人闻言笑了起来:“这么说,未来伦敦的跨年夜会放烟花了?”
秋微微一怔,她这才意识到,如今的伦敦跨年只有灯光秀,并没有烟花。
难道真是预知梦?秋心底泛起一丝窃喜,想着有了圣芒戈医学专家的“官方认证”,往后在特里劳妮教授面前,她简直可以横着走了。
迪戈里夫人刚为秋编好单侧蝎子辫,还在发间点缀了几朵精致的小花,张先生夫妇便到了。秋的妈妈和迪戈里夫人显然一直保持着联系,两人一见面就热络地拥抱在一起,笑语盈盈,气氛亲切。
约莫半小时后,波汉姆先生也匆匆赶到,并带来了检查结果:秋的身上并未检测到任何魔咒、诅咒或黑魔法造成的伤害,所有健康指标都非常良好。关于她时而情绪剧烈波动、或是脑海中莫名闪过某些念头的现象,治疗师建议,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不妨先详细记录下来,以便后续分析。此外,针对秋记忆偶尔出现空白的问题,在排除了黑魔法物品干扰的前提下,波汉姆先生向张先生夫妇询问道,秋是否在童年时期因屡次遭遇刺激,而逐渐形成了一种在紧急情况后失忆的应激习惯。
张夫人在迪戈里夫人面前自然不会承认,只是暗地里偷偷瞪了张先生好几眼。
等到中午用餐时,她终于开始一一数落张先生的“罪状”:身为一个仇家不少的人,他拖家带口,却还总是行事高调、张扬不已,以至于行踪屡屡暴露,甚至曾闹出半夜遇袭、全家不得不连夜转移的状况。
“得,最后又都成我的问题了。”张先生一脸不服气地嘟囔道。
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父亲挨训,笑得肩膀直抖,没料到战火突然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张夫人话锋一转,将她一并数落进去:“还有你!还好意思笑!跟你爸一个样,在学校张扬成什么样子。刚才在圣芒戈,多少年轻护士盯着你看?明明有男朋友,竟还让四个男孩为你大打出手,闹得报纸刊登、满城风雨!我都不好意思跟迪戈里夫人提这事。”
“你这观念可太落伍了,”张先生逮着机会,立刻占领道德高地,对妻子乘胜追击,“明明是那几个臭小子自己一厢情愿、争风吃醋,你不批评他们,反倒怪起秋来?照你这说法,难道受欢迎也是错?什么陈腐思想!我们秋凭什么要为别人的单相思负责?”他越说越来劲,最后手一挥,直接把矛头转向了根源,“要我说,最该怪的是那个乱写一通的记者!她最好别再继续大做文章,不然我真得去找她好好‘聊聊’,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高调’。”
张夫人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干脆扭过头去,给父女二人留下一个“拒绝沟通”的背影。张先生眼见夫人被怼得下不来台,立刻见好就收。他清咳一声,迅速管理好表情,把脸一板,转而一本正经地“训诫”起秋来:“不过你妈妈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你现在还是个学生,重心还是要放在学业上,别整天陷在男生那些无聊的追求游戏里。眼看今年就要O.W.Ls考试了,这可关系到你的未来——你想好以后要从事什么职业了吗?”
“我想好啦!”秋立刻来了精神,双眼发亮,“我要当一名职业找球手!”她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自己在三校魁地奇联谊赛上的高光时刻——她的对手是一位出身魁地奇世家的女生,实力强劲,根本不存在因她美貌而放水的可能;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飞行技巧,能在高速俯冲后精准拉平扫帚,这可是许多职业选手都难以驾驭的高阶动作;她甚至自创了一套找球手拦截技术,极具创新精神,说不定未来真会有一个以“秋·张”命名的魁地奇经典招式;就连世界杯明星克鲁姆也第一个站起来为她鼓掌,对她的飞行天赋赞赏不已……
“而且我肯定有当明星球员的潜质,”秋继续兴冲冲地自我标榜,“你们看,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大家就都爱讨论我——这可是天生的关注度!”
话音落下,对面两人一片沉默,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认同不支持”。张夫人低头用勺子搅着浓汤,闻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懒得搭话。张先生抿着嘴琢磨半晌,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挤出一句:“算了……你还是去谈恋爱吧,别浪费大好青春。那四个男生……好歹脸能看……”他扶额,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声”绝望地补充,“这总比哪天突然又收到猫头鹰急信,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地冲去圣芒戈看你要好!”
吃完午饭,秋的爸爸妈妈将秋送到城堡门口便准备离开。张先生原本还想趁机跟秋一起进礼堂,“考察”一下另外几位“候选人”的品性,顺便在塞德里克面前提前找找“岳父”的感觉。不料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张夫人一眼看穿。她二话不说,手臂利落地往他颈后一勾,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危险分子拖离了现场。
望着父母远去的背影,秋只觉得胸口发闷——张夫人认准她是“精力太旺盛”,才会既在魁地奇场上疯玩,又惹来一堆桃花债。因此一回家就要给芭布玲教授写信,美其名曰“用古代魔文的精妙,来分散秋过剩的注意力”。
圣诞假期只剩下最后一周,秋回到公共休息室,却发现里面静得出奇。一打听,原来奥琳娜和玛丽埃塔她们除了吃饭时间外,打算一整天都泡在礼堂里赶家庭作业。秋望着空荡荡的寝室想了想,也默默收拾好书包,决定加入这支临阵磨枪的补作业大军。
然而奇怪的是,她似乎又回到了万圣节晚宴那时的处境——一路上不少人偷偷打量她,眼神中闪烁着八卦与兴奋,一与她对视就迅速移开视线。断断续续地,她听见“王后”、“国王”、“失忆”和“杜宾”之类的词在窃窃私语中浮现。
“该不会……她和塞德里克、奥利维耶在玫瑰花丛的那一幕被人看见,还传出去了吧?!”她心头一紧,顿时恐慌起来。
其实,关于她与奥利维耶那段诡异的对话,在圣芒戈的检查中终究没能得到解释。迪戈里夫人全程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辗转于各个诊室。在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她实在难以启齿提及另一个男生的名字,只好含糊地描述自己“偶尔会恍惚,说出些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这样的说辞,自然没能引起治疗师的重视。好在已约好下个月再去圣芒戈进行梦境精神检测,她便也暂时将这事搁在了一边。
“就让塞德里克去处理吧,反正他也是当事人。”秋在心底当起了缩头乌龟,打算把难题全推给男友,自己只管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鸟。
可惜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在礼堂门口被现实击得粉碎——她迎面撞上了刚用完餐、正准备返回马车的布斯巴顿代表团。奥利维耶恰好走在最前面。
一见到她,奥利维耶眼中顿时充满惊喜。他停在她面前,示意身后的同学先走。然而那群人却磨磨蹭蹭,一个个伸着脖子、睁大眼睛,慢吞吞地挪不出几步,活像一群舍不得错过好戏的陆龟。
“你还好吗?”他微笑着注视她,“听说你去了医院,检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两人这一停一聊,顿时吸引了礼堂里不少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拥到门口,挤在两侧,明里暗里地张望着。
“仪器出了点故障,得下个月再复查一次。”秋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答。
“那……你想起什么了吗?”奥利维耶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