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所见,只叫壬青灼睁大了眼睛,心中仅剩愕然。
他看见李寒山伸手探向领口,缓慢褪下衣袍,直至□□,而后转过身,坐上那方正能容一人躺下的祭台。从始至终,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习以为常,死气沉沉。
苍白皮肤上满是淤青伤痕,像指甲嵌出的,或是刀剜般的痕迹,同他那天见到的根本不一样。
人群接连朝祭坛上走去,袍下寒光闪烁。
壬青灼紧咬着牙关,对眼前所见既是愤慨,亦是不可置信。他竟对栖梧庄中的这些一无所知,就连壬月仪也……
“你想救他吗?那小青灼可要抓紧啦。”
一个声音幽幽从他耳边传来,叫他猛然回过头去。李念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笑着朝他歪了歪头。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天真活泼,此刻在壬青灼耳中却令他如陷寒潭。
“趁他还能来到这里,用自己换你此生无忧。”
——
“……所以你想救他。”洛凕垂眸道。
“否则我无颜再去见他。”壬青灼沙哑的声音沉了下去,似追悔莫及,又似是愤恨。
洛凕叹息之间,却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生死未卜的三十多年,壬青灼一直在寻找所谓的天昙。独自跋涉于山河远途,乃至涸渊也要搏命一闯,不惜承受长达数年的瘴气侵蚀,哪怕经脉修为被搅成一团乱麻,变得不人不鬼。
若是赎罪,也不过于此了,可真正有罪的另有其人。
他放任壬青灼进入囚楼时不可能没有想过,也不可能想不到壬青灼会为此付出什么。到头来,整个栖梧庄,竟都没落在他的手上,毁于他漠不关心。而他甚至直到如今,连自己都不记得,还有多少是因他那时不屑而被忘却的。
洛凕沉默许久,也只能暂且将烦杂心绪抛去,转而道:“壬才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壬青灼仍半低着头,闻言便也答道:“……是关于涸渊。”
洛凕点头示意继续。
“我到涸渊深处时早就精疲力尽,本该走不出去。”
壬青灼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回忆着。
“但我遇到了两个人。”
——
他早已无暇去惊叹花海的惊艳。
那看似轻盈的白纱帘每一层都重如磐石。越走过一层,便越将其后早已空无一物的事实摆在他面前,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入绝望之中。久经奔波苦寻,涸渊深处并没有那传闻中的天昙。可他的身躯已被瘴气弄得残破不堪,无法再支撑他离开这片洁白的花海。
意识模糊间,壬青灼看见两道人影走来。
除却青蓝与火红慢悠悠地走入帘中,他看不清其它。但涸渊之下生灵死寂,这二人又怎会是寻常人。
“好小子,一个凡人能跑到这来。你说什么来着,上回是个叫莫归的?”一身赤色的那人说。
“有人进涸渊,我还当是谁。”青发那人似乎回过身去,“肉身破成这样也没救了,走吧。”
但那人紧接又被拽住了,壬青灼只听见另一人说:“哎,烂在这多难看,要不修修好咱们给他送出去?”
“……然后被人惦记?”
“别这么悲观嘛,说不定能帮上忙呢?等我真被瘴气搅浑了脑子,你可就没人能指望了。”
“沈炤。”
“怎么,日久生情舍不得我了?”
“……”
*
壬青灼再清醒过来时,已经离开了那里。
那是南疆深雪中一个名为断罪宫的地方,而那个叫柳幽遥的人告诉他,他整整昏迷了五年。
——
“……去找月仪。”壬青灼喃喃道,“我只记得这句话。”
那二人为何会要他去找壬月仪?那之后应该还有些什么,可他再如何也没有印象了。
洛凕听完壬青灼的描述,心中同样疑惑。
那二人,无疑是已投靠涸渊的烈阳火神和曾经那另条青蛇妖。
沈炤被瘴气影响了神智,他被绑走时的确亲眼所见。但那青蛇居然真的将壬青灼送出了涸渊,还出于某种原因让人来找他,这实在叫他难以置信。
这蛇妖叫青瑛,曾为飓海仙君,因触犯重令被流放进涸渊千年之久,在那条黑龙手下自称蔽日教第二任教主,恶事做尽。可这与其作风极为不符的举动,很难让洛凕不去猜想,这其中莫非还另有隐情。还有柳时,难道是知道这件事,才会送壬青灼来见他?
“眼下先稳住栖梧庄,提防残党余孽。”沉思片刻,洛凕终于理好思绪,抬头正色道,“待我从无原回来,定会还你们一份清白。”
“无原?”壬青灼问。
“看来你去过。”洛凕看出什么,笑了笑,“可想而知是找徵羽宗。”
“可我海上漂泊数年也未能找到。”此话一出,壬青灼不禁再往前靠了一些,眼中难掩急切,“若是连涸渊都寻不到天昙,那徵羽宗——”
“不是天昙。”洛凕却摇了摇头,纠正道,“是碧梅谷。”
壬青灼一时不解:“碧梅谷?”
“你过去常看话本,就是和赤竹崖同为五妖之一的那个。”洛凕说着朝人笑笑,“等我找她解决些私事,区区李念卿而已,不足为惧。李寒山的事我也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壬青灼定定地看着洛凕许久,才仿佛终于望见一丝希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整整三十七年的寻找,总算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