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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栖梧庄(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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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间,二人已至一座深山宅院。

琉璃青瓦黯淡落灰,楼外枝杈横生,院中落叶杂草已被清扫干净,点上新灯。除了院外满目金黄梧桐,院中另有几座遮天老树,可供数人环抱的树干崎岖斑驳,却都生着青翠的松枝。

洛凕在一座苍松下停留片刻,伸手抚过粗糙树皮,一时心生感叹:“居然还留在这。”

“老夫人还在时,特地派遣下人仔细看护。”壬才同样看去,说道,“柏氏虽已没落,但其千年攒下的底蕴不可一概而论,栖梧庄既然接手,理当妥善保管。”

“……老夫人有心了。”洛凕收回手,往前走去。

窗下烛火昏暗,足以照亮琳琅满目的书卷画册与其上崖松图腾。即便再无人问津,书架间也不见落下蛛网灰尘,似才经整理一般崭新如初。

“壬定天不屑管这些,就干脆落了锁。这些年没人再进过这里,几乎荒废。”壬才领着洛凕往深处去,一边说道,“蛇妖冒名一事传出去后,栖梧庄不免动荡,还暂时不能让外人知道义父回来了,如今藏在柏家书院正好。”

说罢,他停在一扇两人高的朴素大门前,门上是各占半圆的松纹。

他轻叩几下,而后推开门,让到一旁。

门后同样是满地满墙的书,较之外面更为敞亮。横竖十来步宽的方形课室,草草撤去课桌、放下竹帘,摆上床榻矮案和些常见物什,便改作一处临时居所。

而壬青灼正盘坐中央,闭眼小憩。

那身遮掩用的黑袍已经换去,一身劲装干净利落,梧桐印于白衣,能依稀看出些曾经那个少年的影子。那乱糟糟的头发也不太熟练地扎了条小辫,虽还是把脸遮了大半,有意无意挡着那只苍白的左眼,但至少比之前整齐许多。

“那只手。”洛凕径直朝人走去,问道,“也是在涸渊弄成这样的?”

壬青灼闻言睁眼,又顺洛凕的视线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点了下头。

那只手漆黑干瘦,生着利爪,不似活人。

在栖梧观中洛凕便有些诧异。壬青灼手中那柄黑剑正由瘴气所聚,而其来源便是这只奇异的左手。虽被瘴气浸染得已然非人,可壬青灼居然能随心操控。再观那些纹路,多年下来竟已没了来自瘴气的凶躁,仿佛被驯服的恶兽,依顺地攀附在壬青灼身上。

这是连洛凕都闻所未闻的怪事。

“柳幽遥说这些瘴气非但没有化作心魔,反而连通了被侵蚀的经脉。”壬青灼随后开口解释道,“与我共生,为我所用。”

“我还以为我该见的都见过,也算是让我开了眼。”洛凕不觉生分似的,就着壬青灼面前的矮案在对侧席地坐下,“你见了我没别的疑问,看来是他都与你说过。”

否则他壬月仪站在面前,壬青灼怎能忍住不替李寒山寻仇,还反过来帮忙。

“怨债有主。”壬青灼只道。

“你当年是如何知道的?”洛凕便问。

却似被提及痛处,壬青灼紧接沉默下去,再而攥紧了膝上衣袍。

“……我和那些欺辱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再开口时,语气中是懊悔万分。

“李念卿拿他试升仙邪术,把他关在囚楼深处凌辱,我却毫不知情。他拿我当至亲好友,我却……”

——

夜色正黑,恰逢雨夜瓢泼。雨声敲击着门窗,却打不破屋中死寂。风穿不过心虚般紧闭的窗户,于是任外头灯笼飘摇明灭,屋中烛火始终平稳如定格。

然而这平稳并非宁静,一如立于桌沿的烛台一般,仅轻轻一碰便会随之倾倒。薄可透光的窗纱床幔任如何也遮不住光,一如纸包不住火,将最后一丝烟也散尽在灰尘里。

“……滚出去。”

“寒山,我——”

“滚出去。”

皱作一团的床褥间满是难以言说的痕迹,将冲动情急铺了开来,一片狼藉。床头缩膝而坐的人皮肤苍白,身上裹着单薄的外袍,似是极力想遮住什么,指尖都攥得发青。

床边不远是早就被推开的另一人,身上匆匆套着尚未整理的衣裳,发丝也凌乱散着,眼中满是不知所措。

李寒山只是将头埋进臂弯,紧绷的肩膀微微颤抖。

*

自那天起,李寒山再没有来找过他。

壬青灼本想寻人道歉,自幼的交情,他至少想争取还能互为友人。可李寒山从来避着他,更何况两家本就相隔甚远,除了偶尔能在师父那里碰上面,连话也是说不上的。

日复一日,这般心结积在胸中,他哪里放得下。便趁一日李寒山终于又来栖梧庄,相继告别了壬月仪后,他偷偷跟在后面,想找机会把话说开。

却见李寒山径直往囚楼的方向去了。

壬青灼只觉诧异。又见那门前守卫竟对李寒山丝毫不作阻拦,静候半晌,他自己便也上前去,却被拦下。

“少庄主。”守卫恭敬道,“天师有令,此地危险,万不可让您不踏入。”

心存疑虑之时,壬青灼正要开口,却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你真要去?”

他回过头,只见他那师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语气比之询问更似劝诫。半张面具下神色不明,叫他看不出想法。

而后壬月仪只一挥袖,守卫便让开了路。

*

囚楼中少有烛火,一片昏暗间只身一人,只听得见脚步和心跳。

一层接一层的阶梯往下延伸,壬青灼仿佛踏入幻境,好像自己便是这囚楼中被关押的一员,喘不过气,却也不得不继续探寻。

他从没来过这里,庄中少有人提及这处地方。下人侍从偶有谈到,也皆道无需少庄主操心。他年少时也曾好奇来过,只是戒备森严,触不到门边便被制止,只道其中凶险。

所以他才想不明白,李寒山为何能随意进出此地。

走了许久,他终于能望见些什么。

那应是囚楼的底端,一片漆黑。却并非没有光照,而是苍白火炬下布满黑色的怪异纹路。再不及他多看,他紧接便望见李寒山就在下方不远,正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壬青灼正要出声叫住,又很快屏了息。那昏暗的底端,原是围满了人的,皆是黑袍,皆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李寒山朝人群走去,那些人便让开了路。直到那单薄的人走上三层圆台,至那祭台前,一切只有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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