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洲沉默听着,脚步越来越慢,听到最后一句彻底停住了。
“将军。”
黎偃松没有停。
“黎偃松!”景明洲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十五根引线汇到一处,必须有人留下点火。三百桶火油同时炸开,点火的人根本没有活路。”
山顶的风涌过来,裹着烟尘和血腥气,却吹不散夏夜那股黏稠的闷热。黎偃松的背影立在月光里,轻甲上的裂口被风掀起一角,他笑了笑:“你听我说……”
景明洲生硬道:“不必说了,明日我去点火,你带他们走。”
“没到那个地步……”
“你少蒙我,我被你糊弄的次数还少么?回回危险你都冲在最前面,以为你是主将,理应身先士卒,可你想没想过,你是全军的主心骨,你倒了,军心瞬间就散了。还真以为自己铜头铁臂,身上有九条命?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的能力,怕我搞砸你的计划?”
黎偃松无奈叹口气说道:“你瞧,你也学会了心澜的利嘴,好歹听我说完。”
景明洲顿住,别过脸去,执拗道:“总之,你别想再拿有退路的话来忽悠我。”
“好,那我们聊点儿别的。你大哥身子不好,三灾八难的,景叔和婶婶的晚年还需你照料。从这点来说,你与独子无异。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黎偃松缓缓说道,“我家里还有大哥二哥,缺我一个照样有人撑着长辈们活下去,你不一样。”
见他仍是闷闷的,黎偃松将水壶递过去:“更何况,我与她已将彼此心意说透,就算真有个万一,这辈子也算无憾了。你呢?”
景明洲愣住,猛地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他,满眼错愕。
“你就准备把那点心思埋在肚子里,到死都不说?”
“你,你胡说什么?”
“江心澜。”黎偃松抬手给了他一拳,“我与你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你的心事就算深藏千尺,也该被我发现了。”
“别说,别说出去。”景明洲艰难说道,“她一无所知。心澜心性单纯……那样自由快乐,我家又是这般境况,说出来也只是徒增困扰罢了。”
“所以你就打算藏一辈子。”
景明洲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咬紧牙关的侧脸。
黎偃松看了他很久,不忍再追问,转而说道:“十五根引线是连在一起的,我只点西侧那五根就好。这五根最长,烧到火油桶的时间最久。点完我有三十息的时间往断崖跑。西侧一炸,火势往下卷,浓烟遮天蔽日,敌军连眼睛都睁不开。你们趁烟最浓时下去,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进了密林。我在断崖边留了绳索,窄路尽头备了马,追得上你们。”
景明洲半信半疑:“果真?”
“不信算了。”黎偃松转身继续往山顶走,走了几步又说道,“明洲,我们是当兵的,该比别人更清楚,人生苦短。”
景明洲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黎偃松在最高那块石头旁蹲下,手指探进土里摸竹管引线。夏日的土是温的,被白天的日头晒透了,蓄着一丝余热。他一根根摸过去,确认每一根的位置和长度。
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西侧断崖。月光照在崖壁上,亮晃晃的,像一柄竖起来的长刀。
三十息的逃走时间,听起来还算稳妥。
他没有告诉景明洲的是,西侧那五根要经过一片碎石地,碎石缝里的土被日头晒得焦干,火苗蹿到那里会猛地加快。
每一环他都算过。可算来算去,到头来都是赌。
夜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稻花香和蛙声,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脸,多好的夜晚,若是她在就好了。
万山雪……多好听的名字,多好的她。
那日别离,她说,来日方长。
平生第一次,对活着的期盼,与对胜利的执念,站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明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往断崖跑。二十五息也好,四十息也好,只要跑到崖边,就有生机。
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要骑最快的马儿去见她,她一定会眼眸亮晶晶地奔赴他而来。
他还有一肚子滚烫的情话要亲口对她说,要亲眼看着这个勇敢的女子走出崔家大门,要带着她去北疆,看那些他熟悉而她从未看过的辽阔风景,要陪着她将想做的事情一点点做好,看着她眉眼间的底气,越来越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