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万山雪借着暮色打量眼前的少年。
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腰间旧皮带挂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头发用木簪一束,脸上还沾着泥,活脱脱一个赶远路的樵夫。
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瘦了许多,几乎变了个人,脚步轻快得像踩在风上,跟记忆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怎么都对不上。
万山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姐姐,是我,我是毓儿啊。”
嗓音是那样熟悉,再骗不了人的。万山雪滚下马背,抢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毓儿,真的是你?”
万山毓含泪笑道:“方才金鲤哥跟我说是你,我都不敢信。姐姐,你何时学会骑马了?怎么打扮成这样?”
这当口骨肉相见,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分外激动,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
记忆里的万山毓,锦袍玉带,斗鸡走狗,满街晃荡,是被父亲骂了还满不在乎的浪荡公子哥。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肩背挺阔,目光清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比锦袍还衬他。
不过一年光景,能把一个人从顽铁磨成眼下这副模样,江老将军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姐姐,我没有多少时间,你赶紧跟我说说,你这会子要去哪儿?”
万山雪慌忙拭泪,拉着弟弟往路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先说说,你怎么在这儿?”
万山毓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奉命跟着金鲤哥埋伏在这一带。原该严守军纪,不敢私自出来见你,是金鲤哥怕你往晋陵去有危险,才破例让我追过来的。”
万山雪心头略定,又问:“我怎么听到处都在传,黎将军的后援被金弘拦截了?”
万山毓将声音压得更低:“做戏罢了。金弘那个好大喜功的儿子,我们兵分三路,有一队人一而再地诈败,好让金谌以为援军真的退了。青鲤和金鲤各带一队,带着真正的援军埋伏着。只是不能动,得等将军信号。”
“什么信号?”
“将军说了,必须等金弘对江南局势完全放心,在京城对皇帝逼宫,援军才可以动手。提前动了,金谌找个镇压吴家兄弟反叛的借口遮掩过去,不但无过,反而有功,那就功亏一篑了。”
万山雪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晋陵情况复杂,不止金弘,还有吴家两兄弟虎视眈眈,黎将军手里没有多少人,万一……万一他撑不到那时候呢?”
万山毓沉默片刻,说道:“打仗是你死我活的事,瞬息万变。真到了那一步,自然会另作决断。”
战场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左右成败,谁敢说绝对有把握?
“姐,你跟我走。”
万山毓伸手去拉她的马缰,“崔明之这回板上钉钉是反贼了。我已经给舅舅去了信,让他想办法找人尽快出一份你与崔家决裂的文书,免得日后被牵连。这时候你去晋陵太危险了。”
万山雪没有松手。她望着弟弟,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能说一句:“我不能走。”
“为什么?”
“毓儿,我还是崔明之的妻子。这个身份,关键时候也许能顶一点用。金弘的人不会动我,崔明之的人也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便是不提黎将军对我们的大恩大德,为着正义,我也该尽己所能出一份力才是。”
“这么多人高马大的男儿做什么用的,要你一个女子去涉险?便是报恩,也等往后太平了再说。”
万山雪摇摇头,抬手替他摘掉头发上的草叶:“毓儿,这一年姐姐经历了许多,我回头与你细说。”
她曾允诺萧泠,会带她母子闯出一片生天。红璎和橘霜还在崔家,石三还关在牢里,花露还在客栈等她回去接。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着她,她不能一走了之。
当然,还有黎偃松……
“姐,你给我交个底,你此去所为之事,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万山毓急了。
“没有。”万山雪撒了谎,“毓儿,脱了三层皮从京城离开,我惜命得很。”
万山毓看了她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算了,从小到大,你打定主意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动。”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小小的铜哨,做得精巧,缀着根褪了色的红绳。
“拿着。若是你改了主意,就到附近吹这哨子,三短一长,自有人来接应你。”
万山雪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哨还带着弟弟的体温。
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万山毓脸色一变:“我得走了。”
万山雪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毓儿……”
“姐姐?”
她上前用力抱住他:“这些年,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够格,请你原谅。”
万山毓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抱着她。眼眶红了,嘴上硬气得很:“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