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伯爵府门前时,天色已经亮了。
不是清晨的明亮,而是那种介于黑夜与白日之间、让人心难以安的灰白。
杉本铃美先一步下了车。
她回头时,正好看见伯爵夫人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刻薄与算计的脸,此刻被焦急与担忧掩饰得恰到好处。
“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
伯爵夫人一眼就看见了被人小心翼翼抬下来的林柚柚,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还带着伪装出来的颤抖。
“柚柚!我的孩子!”她快步走近,几乎要扑上来,却又在最后一步堪堪停住,像是怕惊扰了昏迷中的少女,“她这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杉本铃美连忙安慰她:“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伯爵夫人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困成这样?是不是在王宫里受了什么委屈?”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不可耐地接过林柚柚的手。
“快,快抬进去!”她急声吩咐这管家和仆人们,“客厅那把躺椅,铺上最软的垫子,小心些,别碰着她。”
昏迷中的灰姑娘被放在了躺椅上。
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她的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消息很快在伯爵府里传开了。
厨房的角落里,一只小老鼠探出了头。
它的胡须轻轻抖了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吱?”
灰姑娘回来了?
可送她回来的人……是谁呢?
小老鼠贴着墙根一路溜到了客厅,远远地看见躺椅上的身影时,差点叫出声来。
真的是她。
它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窜到躺椅旁,爬上了椅脚。
灰姑娘的手垂在一侧,指尖泛着淡淡的白。
小老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凑过去,用小小的牙齿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很轻,很轻。
没有反应。
小老鼠急了,又换了个位置,再咬了一下。
“吱……吱吱。”
还是没有。
灰姑娘的手安静地垂着,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小老鼠急得团团转,正准备豁出去再用力一点,忽然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小老鼠吓得立刻钻进了躺椅下方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小姐,您慢些。”
“知道了。”
二姐的脸上蒙着几层纱布,严严实实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躺椅上的人时,露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杉本铃美好奇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你的脸怎么了?”
“起了疹子。”二姐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大概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不太好见人。”
她说完,便下意识偏头避开了杉本铃美的视线。
杉本铃美没有追问。
可当她转开目光的瞬间,二姐却又悄悄地看向了昏迷中的灰姑娘。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姐妹情深。
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只要她消失就好了。
只要灰姑娘死了。
对外宣称她病逝。
那张脸、那个身份、王子的目光——
都可以是她的。
想到这里,二姐不禁浑身发抖,眼底亮起了兴奋的光。
就在这时——
昏迷中的灰姑娘,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风吹过水面,带起的一点涟漪。
躲在躺椅下的小老鼠瞪大了眼睛。
“吱!”
小老鼠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起了效果,正准备再爬出来,忽然听见大姐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她是不是动了?”
小老鼠吓得一缩,立刻又钻回了阴影里。
林柚柚被困在一个离奇的梦里。
她的梦,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的门一模一样,白得发亮,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同一句话——
【不需要。】
她愣了一下,正想伸手去推其中一扇门,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吉良吉影正沿着走廊走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乱,只是,这次他没带手套。
“你没有做多余的事。”他说。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是哪里?”她问。
“安静的地方。”吉良吉影答道,“我很中意。”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比落在她脸上的时间要长一些,却并不令人反感——更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细节。
“你走错方向了,你不该来这里。”他说。
她一愣,下意识反驳:“是你带我来的。”
吉良吉影微微挑了下眉。
“不是。”他微笑着否认,“你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她下意识地反驳:“可是,你不是说,‘不需要’吗?”
吉良吉影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是的。”他说,“所以你可以选。”
他抬起手,走廊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灯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剪刀,和一只小小的闹钟。
闹钟正在走,指针却转得飞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时间不太听话。”吉良吉影面无表情地说。
他伸手去拿剪刀。
剪刀落在他掌心的瞬间,闹钟“啪”地一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