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时间到了,手上的腕表微微振动起来。霍奇从睡袋中抽出身,按停了表,穿戴好装备,蹑手蹑脚地从黛西和朱利安脚边经过。这是天亮前的最后一班,夜浓寒重,北风呼啸,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总是最难熬的。
穿过几道门和一段阶梯,霍奇找到了和彦。兴许是风声太大,墙根边坐着的和彦似乎没有注意到来人,而是一动不动,双肘落在膝盖上,两手握在一起,简直跟避难所里那些绝望的拓荒民一样。不用说,这心事重重的模样霍奇一眼就能看出来,凭他对和彦的了解,这一回可能不是单人值夜太过无聊这样简单的原因。霍奇缓缓走近:“轮到我了,回去睡吧。”
“已经这个点了啊”,和彦看了看手表,“没事,我不想睡。”
“不想睡还是睡不着?”霍奇在他旁边盘腿坐下,见没有回应便继续说,“在想什么,说出来可能会有帮助。”
“嗯……我……”,和彦难以说下去,原本十指紧扣的两手现在正贴在他的额头上,嘴里轻轻吐出一声叹息截住了话。
霍奇斜眼打量身边垂头丧气的小伙,不发一言。如果一个人不愿开口,再怎么追问也是无用功,当然,审讯犯人是例外。房子外的风依然猛烈地肆虐着,简直要把水泥墙也给刮下一层皮来,害得整座空房子声音时大时小地哀嚎。
过了好一会儿,和彦才开口:“我可能……不小心害了顾淮均。”
“为什么这么想?”这个回答让霍奇十分意外,毕竟这两个人关系好得几乎不正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从来没听和彦说跟那个中国人有过什么冲突,更不用说见过了。他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只有纳蒂萨任务之后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但那也已经过去了,诸如此类的玩笑、起哄、揶揄在军队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前几天,我们在车库里遇见顾淮均的那天,他跟你请了病假,还记得吧?”
“嗯。”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感觉他……闻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最近他身上的气味更重了,闻着感觉很躁动,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没洗澡的原因,后来在地堡里碰见他的时候发现也是这样……”,原本还撑着额头的手掌现在已经捂在脸上了,和彦的声音也变小了,语气里透露着一股忸怩,“我知道说这些东西显得我有点变态,朱利安就这么说我来着。”
霍奇“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唉……总之,在车库碰到他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趟医务部找那个医生。我想他身上的变化会不会跟他生病有关系,于是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那个医生。”
霍奇打趣道:“没想到你这么在乎他,简直跟新兵营里面的教官一个样。”
“呵呵,这我没法否认”,和彦笑了笑,只是那笑声听来干涩,并不快活,“那个医生告诉我,顾淮均一直在发烧,而且已经很长时间了。”
“什么?他自己不知道么,怎么现在才发现?”
“你看他那样子也知道,脑袋不太灵光。干活总是最卖力的,亏了自己也不能亏别人,有什么苦衷也不说,没人问就一直憋着。”
“嗯……”,霍奇惊讶于和彦对顾淮均的了解程度之深。他跟那个平时畏畏缩缩,偶尔又勇敢得鲁莽的人类新兵并没有什么交流,他所知道的琐事基本上都是在开车的时候从车后座那边听来的,从来没有这么深入。要说和彦是一面映照顾淮均各方面的镜子,他觉得毫不为过;而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有和彦这样的人在队里,要了解、管理一支小队的难度肯定要大上不少,更不用说队里有三个外国人的情况了。所以,和彦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当这样一个角色也变得魂不守舍的时候,他必须得介入了:“然后呢?他的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医生说,我当时在纳狄萨给他急救时用的那管蓝色的药,是实验药物,它的副作用让顾淮均一直发烧到现在,很可能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天杀的,我都不知道‘实验药物’到底是什么意思,药不就是用来救命的么,为什么后勤要把这种副作用说不清楚的玩意塞到药箱里?我真的只是想救他的命,真的……”,和彦几近哽咽地说完这段话。
霍奇见状用力摇了摇和彦的肩膀,安慰道:“小子,这不是你的错。当初发下来的时候从来没说过那是实验品,这完全不合规,这是在拿我们的命冒险!他妈的!你救了队友的命,这是光荣,什么副作用那都是地堡的事,他们肯定会对人类负责的。那个医生有跟你说能不能治好吗?”
“她说她会尽力的……”,说罢,和彦狠狠地锤了几下地板。
“冷静,我们会找到处理这件事的办法的……天亮之后我会向队长报告这件事,你放心。”话虽如此,但霍奇心里没底。这样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还在前线服役的时候就已经有过了,只是他和他的队友都没有碰上过,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如今它再次发生,而且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亚人,在人类眼里固然是次等,但现在高层连人类也不放在眼里,未来又会有何种变故?他不禁想起初到地堡时那不好的预感,那就是他无法摆脱的死亡,永远如影随形。
“我希望他不要死,不然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和彦再次开口,“我还想一直待在他身边,我不能,不能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