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像是一瞬间被抽离意识,又被扔进一种没有重量的黑暗。
最先出现的是鞋底摩擦砂地的声音。“中尉,站直。”不是现在的声音,但确实是哈维老大的声音,比现在更清朗,是过去的。训练场的风总是往侧面吹,把沙粒贴在皮肤上。
画面却突然一断。
黑暗里亮起一道光,冷得刺眼。他看到自己站在检疫走廊,十七岁,军部白色校服的袖口过长。他抬起手,却发现手腕上有金属扣着。像是检测装置,又像是囚具。
但明明,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所以?它,是什么?
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像隔着水:“……查尔斯……记忆参数………”又像是那间医疗室里面的场景,不少人围在他的身边。查尔斯张口,却发不出声,竖直耳朵,却听不清。
光再次碎裂。
一个男人的背影缓缓出现在视线里,那间医疗室。宽阔、沉稳,查尔斯认得那是哈维。
但哈维没有回头。周围像战场的余烬,空气中飘着烧焦金属的味道。查尔斯伸手想抓住他,却只能碰到一片虚无。
“跟上。”那是哈维的声音,年轻时比现在更冷,“别回头。”查尔斯明明想追,却脚下一沉。
地面陡然间变成了水,黑得没有反光。
水面下有什么在动,轻轻擦过他的脚踝——冰冷得不像人类的触感。
监控电缆线突然从水中升起,一根、一根,又一根,像无形的手指缠上他的脖颈。他听到某个电子女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却又随处可听的声音让查尔斯无法分辨。直到那声音重复又重复:“您的访问权限已恢复……正在开启‘深井’入口。”
查尔斯猛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只剩下“被注视”的感觉,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从他头顶俯视。
光线猛地从头上落下来,世界剧烈扭曲。他看到十岁那年的自己。站在属于他的房间里。他的家,他的房间。纯白色的墙壁、木制拼接的地面、却有看不见来源的灯光。
老师们站成一排,阴影从脚下延伸向他。有人在翻阅他的档案。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观察。
幼年的查尔斯抬头。眼神干净,但却没有任何天真。看着现在的查尔斯的方向,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刻像是过去的他在看现在的他。“你又回来了?”
“你以为你逃出去过吗?”声音不是从口里发出,是从心里响起。
喘息喘息喘息,一声又一声的喘息从胸腔中被挤上喉咙再到嘴里被吐出来。逃……逃什么?……
一双手轻轻的抚摸上了查尔斯的脸颊,温柔的却带着薄茧。是妈妈的手……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查尔斯颤抖着回握住她的手。他在不断的呓语:“妈妈……妈妈……”
不过一个呼吸,眼前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
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空白”。查尔斯站立在其中,却连“站立”这个动作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脚、有没有影子、有没有形体。
远处突然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冷静、机械,却带着极轻微的回音:“九……八……七……”
查尔斯下意识想抬头,却发现倒计时的来源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像无数个喉咙在同步念着。
耳朵旁突然传来微弱的风声。
下一秒,一块巨大的金属门从他面前缓缓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那声音吓得他后退,却又在落下的瞬间像被剪断一样“啪”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