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葵收拾起信纸,赶忙追上去,在院中大皂下找到了正磨箭镞的孙晟,“孙家阿兄,我老大的信里究竟说什么了?她到底去哪儿了?上头明明一个字没有,你怎么就断定她没事呢?那姓戚的就曾打过阿姊的主意,莫非是他掳走了阿姊?亦或是他爹干的?更有可能是他爱妾干的,我们上回绑过她来着!还有那个县令大人,每回见阿姊都看他贼眉鼠眼的,会不会是他?还有老鸦岭那回……”
羊葵一本正经的聒噪,未风将手中剑别到后腰,替主子把几上的砺水换过两盏也不见那丫头停嘴,顿时心惊眼皮跳,乍看一眼未雨,大小伙子早已经吓愣了,不经默默叹一句:“这么能折腾的女子,往后谁娶谁上吊!”不知为何,他一说完,羊葵便闭了嘴,未风瞪起鱼眼,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就快把那镞上三棱磨没一翼的孙晟。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孙晟显然也无法安心,骤然扔了箭镞,愤而拔地起,瞪着面前那仨,热气窜鼻,最后却熄了火,理理衣袍,对着羊葵异常平静说:“她信上不是说了她带白果果出门游玩了吗,让你照顾好你祖父、丫头,还有家里的鸡鸭猪鹅牛狗和她的地,她归期不定,让你们不要挂念,你若不信,就拿她那信去县衙报官!”说完又走了。
三人愣片刻,匆忙复将那些信纸拿出来,按照孙晟的话再去推敲那画的内容,似乎也说得通,如是便罢。
孙晟一口气出了家门,一是远离聒噪,二来清清脑子,他走在旷野阡陌间,头顶铅灰,身披潮闷,有些出神心慌,连地里的相邻招呼也听不见。而有关那信,除了最后‘归期不定,勿念’这句是他添来安抚羊葵的以外,其它的也并没隐瞒,可偏偏昨夜他才说起让她离开的话,隔天她就留信出走,意气而为?良心发现?亦或是巧合?与其说巧合,不如说反常他倒更能接受些,这突生的幺蛾子于前的经验来看,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于是,不禁反复分析起近来发生的一切……
他还没想多深刻,只觉浑身阴汗,路前窜出好些乱爬的蚯蚓,天边偶有列缺霹雳而下,田间地头劳作的相邻着急忙慌支架、垒垄、刨沟……将那齁嫩的菰笋悉数割了,刚长到一指的胡瓜也尽掐了,时不时望眼天光,神情惊惶。
“暴风雨要来了!”孙晟轻叹一句,这是吉州地界每到此间便多雨多水灾的特有天时,官府早两月便已经开始组织防汛防灾工作,按部就班的,损失也算可控,可话音刚落,孙晟就不自觉心一惊跳,脑子里竟冒出那些跟田桑死里来去的画面,突就两腿发软,他急弯腰撑住双腿,等一口浊气吐出,才稍稍心定,于是仰头朝天边看去,“天公爷,我孙氏历代向善,你可别劈错了人!”说罢,一口气撑身起来,狂奔而去。
雨淅沥下起,风渐渐吹起,孙晟一口气跑到了田桑的家,找遍每一个角落而不见人,如羊葵所说,那姐弟的平常衣物都没了,以往田桑专门为登山准备的工具也没了,还发现灶旁有大批量烙饼的痕迹……
他接着又分别去了白花花和英英母女的坟茔,两边坟前都留有几个新鲜的山杨梅核核,孙晟根据果核上的齿印断定田桑临走前来过。而令他意外的是,就在坟外不远的树后,都有同样两批不同的成年男子的脚印,看排布方向,正是面对坟包的,是一直在背后鬼鬼祟祟的那些人?杀手?
孙晟又一心惊,想到万一那脑残真因为自己一句话进了山,即便不为背后的杀手杀死,多半也会入了山中猛兽的口,如此,他就算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这于他而言,终归不忍。
最后,他去了安复县衙和庐陵县戚家暗中打探,在沿途的一家逆旅给家里留下平安口信后,在外整整呆了两日一夜方才归家。
第二天雨停了,傍晚拖一身疲惫回来,孙晟像是变了个人,他先是狂喜踹门而入,吩咐风雨烤了羊腿,网一兜春鲫用猪油炸了鱼干,将前月进山会友分得的腌猪排宰段炖了一锅豆子,院子里南墙角下掐一把嫩艾炖鸡,云园半坡上摘的地钱草蒸了粟米糕,切三五根酸黄瓜,齐胸高一摞夹肉的胡饼,煨起一吊锅蒸粟米糕留下来的米油……
这过年都吃不了这么丰盛的宴席,凡数家屯,如今都在食几上了。未几,孙晟自主屋焚香沐浴而出,吩咐人在云湖边上升起篝火,又往湖边柳和院中大皂上挂了灯,这气氛,尤赛岁除节庆;那心情,更比人生三幸啊!
只是,如此欢庆之际,却唯独他一人乐。
风雨跟了孙晟十年上,从没看自家郎君因某件事欢喜得如此放浪,偷摸对过眼神后,一致认为其是受了某种刺激,惹不起,躲不开,于是,全程机械行事,视线从始至终保持视平线往下38°,即不与主子目光相交,凭余光又能大致看清周遭动静的黄金分割点位。
果然,搞这么一大桌子好饭好菜,又临时抓来从听风院路过的每一个人入席,最终敢动口的,也只有丫头和她的狗而已。
眼看妖风骤起、飞电肆虐,只道是天意催人呐,接着那些手足无措的仆夫婢女就趁机一溜烟跑了;再接着孙晟也扔了酒盏,回屋闭门;丫头不喜欢头顶的闪电,于是拿个盆随便打了个包躲去了先前她跟田桑住过的西厢;最后,只剩风雨手忙脚乱、风中凌乱、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