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清堂亮着微黄的烛火,白日里并不亮堂,透着鲜为人知的沉寂。
有人推开门入堂。
“送过去了?”白阆钦的目光仍旧落在书札上,白纸上布满漂亮的字迹,是未玺所誉写。
不愧是他看上的修行之才,短短几日就能对剑道一术有如此独特的见解,在诀术上已是技臻化境,剑道上更是深谙玄微,经久以来,双绝修行之人不曾有。
若是能将未玺收入宗门......
“禀报师父,弟子已将髓镯交给她了。”宣鹤恭敬地行了礼。
“大宗主,那镯子真能抑制戮咒吗?”宣昭满是好奇,他自然是见过戮咒发作的样子,蓬头垢面地匍匐在地上,哀嚎着,祈求着,原本艳丽的脸庞变得扭曲狰狞,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白阆钦抬眼,眼神森寒。
宣昭被看得胆颤,忙解释道:“我当然不是质疑大宗主您,我是怕被那未玺看出端倪,今夜又是十五月圆夜,戮咒必会发作......”
“宣昭。”宣鹤出声,宣昭自知自己冒犯,当即闭了嘴。
宣晋圆场道:“三师弟年纪轻,已经知道错了。”
白阆钦扫过几人身后,问:“她呢?”
她,自然说的是白芜。
宣晋和宣昭下意识都望向大师兄,这次是以髓镯的由头,大宗主才松口同意他们带白芜下山,他们将白芜留在沧州这事是瞒着大宗主。
宣鹤面色不改:“她已经回房了,师父放心,我定会看管好她。”
白阆钦将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最后落在宣鹤身上,罢了,不外乎是一个要没用了的玩物,只要没生出事端,任他们去了。
“师父,我们想同未玺探讨一下这本古籍,他——”
白阆钦摆手,“明日再论。”
未玺今日不在,那白芜和他的事怎么办?
宣昭还想问清楚未玺去哪了,被宣晋制止。大宗主的神情显然是知道未玺今日的去向,他应允,亦或者说未玺此行正是大宗主下达的。
宣鹤的目光落在白阆钦身后的剑架上,寰元剑的位置空荡荡。
制器一派的开山之祖衡大师亲自炼造的名器有五,寰元剑便是其一。郢远剑虽好,但比起寰元剑天差地别,曾几何时,宣鹤一直想要这把剑,但白阆钦从未松口。
如今,他却把这把剑给了宗门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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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下沧州城仍亮堂胜白日。
白芜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浅色素衣,摘了珠钗首饰取了面纱。想起宣鹤几人走时的神情,想来今日这出戏那位白云宗的大宗主并不知情。
他们三人离开沧州时,身旁随着一个和她盛装打扮一模一样的傀儡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也回了宗门。
那个叫穆知烟的女子想来是傀儡师一派的佼佼者,白芜在暗处仔细瞧过傀儡人,有她六分相似,蒙面后,六分像也变成了九分。
一年一度的雲英灯会,当属雲仙楼外的游龙与乘凤最为瞩目,两盏灯恢弘逾丈,宝光流淌,几乎映照着半隅沧州城,灯身精致华贵,鳞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当真如龙凤逐翔。
正三街最为热闹的一间酒肆名摘星,[酒后神仙,抬手摘星]的旗帜狂放不羁,书礼堂口的木偶戏唱得火热,紫棠湖上花灯浮水,千寨美人拂袖落花,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合该是举世同乐的场景,但白芜却隐约觉着怪。
今夜十五,正是月圆夜。
月亮高悬,却泛着星星点点的黑墨。白芜遮下视线,混入人潮里,她的脊背、手臂、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发紧,空气里热气汹涌,她却觉着浑身阴寒。
“好!”
“好——”喝彩声迎天而上。
书礼堂口,戏台上咿呀唱着,提线间木偶人先是躬身作揖,随着唱腔拉长,咔哒一声,那木偶人歪头侧目倒在地上。
是了,白芜心下了然,为什么怪异?那是一种——
被注视着、被审阅着的感觉。
偌大的沧州城就好像戏台上的那一出戏,每一个人就好像是提线木偶,有人在笑,唇角弧度丝毫不差,有人在鼓掌,三下掌声绝无再多,有人在许愿明灯,阖眼睁眼整齐一致。
眼瞳一颤,白芜不由踉跄一下,随后她稳住自己的身体,面色如常地离开。
直到离开沧州城很远很远,那道阴冷如蛇的视线才彻底消失无踪。
白芜再抬头,银白的月亮,没有那些黑墨痕迹,戏台搭在了沧州城上,那双眼睛监视着沧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