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可旦一整夜没合眼。
不知为什么,昨晚似乎很难入眠。
脑机植入后的神经反应在深夜格外明显,像有细小的电流在颅内反复游走,逼迫意识保持清醒。
他闭着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太慢了。
慢得不正常。
谈判舰队回航的时间太晚了,不可能这么久都没回来,除非出事了。
萨可旦坐在病房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基地灯火层层铺开,像一张被精心维持秩序的网。
他的脑机在低频运作,神经反馈比往常清晰,清晰到连这种“不对劲”都被无限放大。
没有战报,没有延迟说明,没有任何关于谈判的只言片语。
太干净了。
“少爷,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今天轮到右玉值班,进来时说的是这句话。
萨可旦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做复健动作。
肌肉牵扯带来的疼痛很真实,比那些空白的等待更容易忍受。
“他们还在路上?”
他像是随口一问。
右玉的动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嗯。”
萨可旦垂下眼,继续活动手指。
右玉离开后,他才慢慢停下来。
又是这样。
早上,米丽没有出现。
萨可旦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又检查了一遍通讯器。
没有未读信息。
病房外的守卫换了一批。
今天他就可以走出这间病房了,他可以自由行动。
打开门慢慢走出去,萨可旦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港口的灯光。
“按理说……”
他低声自语,“这个时间,该回来了。”
没人回答他。
算了,萨可旦摇摇头,想把那种窒息的思考甩出大脑,他极慢速地沿着走廊踱步,冰冷的墙壁让他微微清醒了一些。
去据点看看吧,他还没见过那东西的面,不知道桑吉斯见到会是什么反应。
这么想着,他的步伐不由加快了一些。
据点大门打开时,一向有条不紊的地下堡垒似乎有些忙乱,几个暗卫兵见他来,似乎有些惊讶,有些结巴地问好。
他点点头,往里面走,却被堵住了前路。
“少,少爷,您今天解了禁闭,组织里好久没统筹过计划安排了,我们去会谈室吧?”
“你们是在拦我?”
萨可旦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什么很平常的事。
几个暗卫愣在原地,摇头又摆手,眼神直往楼下瞟。
“米丽呢?”
“小姐她…在复盘路线……”
“复盘路线?”萨可旦细细重复了一遍,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几个暗卫。
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平静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裂开。暗卫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她在哪儿?!”
萨可旦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暗卫们面面相觑,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医疗室……”
昨天接到人,据点忙了一整夜,米丽小姐下了令,要先瞒着少爷。
大家都心力交瘁,除了右玉怕是没人应付少爷,现在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想来还没有解决,他们只是想着能拦便拦,给米丽小姐拖延时间。
不过事情总要告诉少爷,出了这种事,总要解决。
萨可旦不再看他们,径直穿过人群,朝着据点下层走去。
医疗室?
萨可旦感觉自己喉咙发紧,却不知道这种恐惧感从何而来。
路过的每一个暗卫似乎在看见他的时候都有心上来阻拦,却又被萨可旦的眼神逼退。
穿过平台,早上送了粥后,说要去东厅安顿的右玉出现在了医疗走廊尽头。
“少爷…你来了,”右玉的眼神看上去十分疲惫,眼眶泛红像是才哭过,“你还是来了,米丽说要瞒着你,我想,不该瞒着你的。”
瞒着?瞒着什么?
萨可旦吸了小小的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医疗门,伸手握上门把手。
右玉的手也搭了上来,话语诚恳,“别对米丽发火…她,只是怕你接受不了,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萨可旦已经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的脸空洞又漆黑一片,一句话都没说,抬手挥开右玉的手,扭动把手就这么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众人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齐齐回头,又在看到萨可旦的那一瞬停下了动作。
米丽的表情也僵硬了,她迅速反应过来,“萨,萨可旦,你来了,我还准备等会儿就通知你,你…你别担心……”
“是他吗?”
病房里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病床,萨可旦看不到床上的人,也害怕看到。
米丽沉默了一瞬,挥手示意房间里的人出去,“先去隔壁谈,我和少爷解释情况。”
医护陆陆续续走出去,萨可旦终于看清楚了床上的人。
层层叠叠的染血绷带包裹着大部分躯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交织着焦黑、暗红、深紫和惨白的色调。
那是爆炸、火焰、弹片和粗暴拖拽留下的残酷印记。
肩膀和左小腿的位置,纱布被更深色的液体浸透,勾勒出可怕的凹陷。
而最刺目的,是侧腹处被包扎过的地方,洁白的纱布中央,正有一抹刺眼的鲜红,缓慢地、顽固地向外渗透,像一朵持续绽放的、不详的花。
“不是说舰队没回来?他为什么伤成这样。”
萨可旦惊讶于自己还能这么平静地问话,只是话语间字节的颤抖在别人看来,早已经是崩溃的前兆。
“…昨天舰队就回来了,法图告诉我说,桑吉斯死在世盟了。”米丽没有保留,把昨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和萨可旦说了一遍,包括匿名的消息,找回桑吉斯时的惨烈。
“那时候光凭一张照片,我分不清他是不是…也就没有告诉你。好在我们找到他时,他的伤都被处理过了,也打过强效的凝血剂,治了一晚上,已经脱离危险,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你。”
萨可旦不知听进去没有,目光停留在桑吉斯惨白的脸上,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你冷静点,人已经救回来了,别冲动行事。”
“我说,出去!” 萨可旦猛地转头,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戾气让米丽顿时寒毛直竖。
她看着萨可旦濒临崩溃边缘的样子,心脏揪痛。她知道此刻说什么萨可旦都听不进去。
她咬了咬唇,转身离开,却还是忍不住补话:“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要害,你别……”
别什么,米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萨可旦会做什么,但一定会发疯。
出海之后,米丽才知道萨可旦这么爱桑吉斯。
爱到无法自拔,爱到刻骨铭心。
萨可旦不仅否决了所有针对桑吉斯的计划,还把擅自做主的尼约卡狠狠教训了一顿。
组织里无人不惶恐,但大家都清楚,萨可旦这样狠反而让人放心,这意味着对法图他也不会手软。
组织的人都期盼这一天太久了。
米丽也见识到了萨可旦的手段,但她没想到,萨可旦还做了另一件让她吃惊无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