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铮垂眸轻叹一声，身影突然欺近，夜渊剑当头劈下，兰照举剑格挡，只觉一股巨力涌来，她胸口一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寒漪！”

这一摔摔得极惨，人群中立刻响起惊呼声，兰照艰难抬头，只见顾倾城站在人潮前，双手捂唇，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兰照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忍着剧痛爬了起来。

路明铮原以为比赛已经结束，听到身后动静，转身望去，眉宇间满是困惑：“必输之局，师姐到底在坚持什么？”

兰照抬起头，额前碎发被鲜血黏在脸上，却掩不住那亮得惊人的眼眸：“不到最后一刻，如何知道输赢，再来。”

她在坚持什么，她其实也不太清楚。

她同情原身的遭遇，所以对路明铮没什么好脸色，但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出了莲动九溪，也算是狠狠惊艳了一番众人。往后长虹宗诸人提起来，顾寒漪不再是草包养女，而是百年来首位成功习得此招的天才，这不是很好吗？

她不应该见好就收，象征性地打一下，然后体面下台吗？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中那么不甘，为什么还觉得自己能够做得更好？

路明铮的剑再次攻来，“既然师姐不死心，那我便让师姐得偿所愿。”

这一次，青年不再怜香惜玉，兰照又一次被撞飞到擂台边，鲜血从她口中呕出，在地上晕开蜿蜒的红痕。

台下观众再次哗然，有人窃窃私语道：“顾寒漪这是何苦呢，打不过早点认输好了，何必受这个罪。”

“也许她真心想赢？”

“得了吧，我看是在故意用苦肉计，想给路少主留个好印象，万一被看上，说不定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周围议论声纷纷，兰照冷冷一笑，看吧，这就是修仙界，和现实世界也没什么不同。

她缓缓地、缓缓地爬起来，一动，便牵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她撑着剑，喘息片刻，昂起头，对路明铮道：“再来。”

路明铮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为愤怒，他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修下重手，故而一再留有余地，可对方非但不领情，反倒愈发固执，向来从容的青年，第一次因局势失控而感到烦躁。

“真是……冥顽不灵。”

路明铮叹了一声，再度提剑迎上了兰照的攻势。

剑光交错，人影翻飞，十招之内，高下立分，兰照第三次被震飞出去。

路明铮原想将她打下擂台，但他又想看看，这个倔强单薄的少女到底还能撑到几时。

兰照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只觉全身剧痛，耳边声音变作嗡嗡一团。她虽意识模糊，却仍记得自己身处比赛擂台，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有脚步声自前方传来，带来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她艰难偏头，便见青年一身华服，纵然面颊与身上有不少伤口，却依然掩不住卓然风华。

他扬起下巴，漆黑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师姐在挣扎什么，为何还不放弃？”

挣扎？放弃？

记忆深处，有遥远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而来。

“我哪有钱，你要钱去找你那个爹，他有钱养别的女人，没钱给你这个亲生女儿？”

“找我要钱？你不是判给了你妈了？找我干什么，走走走！抚养费没给？老子不给又怎么样，你有本事找警察来抓我啊。”

“给你姥姥动手术，你说得容易，三十万啊，把你舅我卖了也攒不到三十万。生死有命，我妈已经到时候了，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你说我不孝？行，你这个做外孙女的孝顺，你去凑齐三十万，只要你能凑齐，我就同意签字。”

……

是谁的哭声，从孩童延续到少年，再到青年？

是谁在无数个深夜，一边抹泪，一边努力地活着？

是她啊。

兰照死死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听着那些久远到仿佛来自上一个世界的声音，咬牙艰难翻身。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再一次站了起来。

“我从来就不知——放弃为何物！”

如果人生能轻易放弃，或许她早已死在了没人管没人养的日子；如果当初选择放弃，姥姥根本就撑不到手术的那一天。因为不愿放弃，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兰照，才有顾寒漪站在擂台上比试的机会。

兰照垂眸调息，感受着一股被压制的力量正冲破桎梏，在经脉里掀起呼啸风浪。同一时间，有什么东西“咔滋”一声，破壳而出。

“再来！”

她唇角微勾，运起全部灵力，再一次向路明铮发起进攻。

路明铮只当她与前几次一样徒劳挣扎，并未在意，漫不经心地挥剑格挡。兵刃相撞，一股沛然灵力顺着夜渊狂涌而入，他察觉大事不妙，然而为时已晚。

“静水流深第十式，碧海惊涛，一剑破千钧！”女子的喝声与爆破声同时响起。

雪魄剑上冰蓝灵力霎时化作滔天巨浪，所过之处，海浪翻涌，白雾缭绕，路明铮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撞来。

众人瞠目结舌，尚未从剑招的威势中回神，便见擂台上雾气散去，天之骄子路明铮整个人飞了出去，台上只剩下顾家那个清癯单薄的养女顾寒漪。

她发丝凌乱，浑身是血，银白长剑上，灵力丝丝缕缕往外翻涌。不远处，天边一道冰蓝小点急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