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赴宴回来,我总是心神不宁。边关的消息传不到这里来,我又不能写信和旧人打探消息,战场凶险,不知道褚祁峰这几年有没有负伤。
我在屋里坐不住,起来在院子里溜达。今晚这风倒是清凉些,我坐在竹床上,阵阵花香顺着微风吹过来,叫人心旷神怡。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笛子声,我这院子里无人会乐器,这一定是葵仙晚上睡不着,在那里吹笛子。
自他来到此处,已经四五天了,我因为庄子上的事一直也没有叫他过来伺候过,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冷落了他。
我听了一会儿,叫丫鬟打开院门,循着笛声行来,走到葵仙住的院落,这笛子的声音愈发的好听。我立在院落外听了一会儿,一时间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等到笛子声落,我高声笑道:“葵仙还没有睡吗,这曲子真叫你吹活了。”
一阵脚步声响,接着是抽门闩的声音,门“吱呀”一声打开,葵仙披着一件蓝色长袍,头发梳成了一个髻,只用一支木簪子挽着,月色下,愈发显得他清俊飘逸。
我不由想起飞鸿,都是这样俊俏的子弟,又这么年轻,却陷在这个泥坑里,我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时莽撞,”葵仙垂着头道:“冲撞了员外。”
我看那副惶恐的样子,顿时生出一阵怜惜之情。我笑道:“我不知道你会吹笛子,这也是你师傅教的吗?”我说着,抬脚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葵仙跟在我身后进来,嘴里道:“这是师叔教我的,起先我见他吹得有趣,自己也学起来,其实吹得不好,让员外见笑了。”
我看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凉榻,旁边一只小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一只杯子,横着一根笛子。我将笛子拿起来看了看,转身对他笑道:“今晚倒是凉快,月色也好,你愿不愿吹几首曲子我听听。”
葵仙听了我的话,笑道:“吹也吹得,只是怕我吹得不好,员外笑话。”
“没有的事,”我在凉榻上坐下笑道:“你吹得很好。”
葵仙扭捏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他走上前要接过我手中的笛子,我把笛子放在小几上,笑道:“步,忙,我叫厨房送些点心,再烫一壶酒,咱们吃了宵夜你再吹怎么样?”
葵仙笑笑道:“全听员外吩咐。”
我叫过人来,吩咐他们去厨房送些吃的过来,丫鬟们忙着搬桌子挪凳子,又重上了一壶茶。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捧着两个食盒进来,将盒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放在桌子上,领取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搁在一边。
葵仙起先还不敢坐,我笑道:“这里就是我们两个人,哪里来得那些规矩,但坐无妨。”
葵仙看我让得殷勤,只好坐了下来。他端起酒壶,筛了一杯酒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饮而尽。葵仙自己也筛了一杯酒吃了,我们两个一边吃酒一边说话,看看一壶酒要吃尽,我吩咐丫鬟再送一壶上来。
葵仙笑道:“我不敢吃了,再吃真要醉了,员外自己吃吧。”
我笑道:“好,那就累你给我吹几支曲子。”
葵仙听我这么说,站起身拿过笛子,立在旁边吹起来。
丫鬟又送上来一壶酒,连筛了三杯放在我面前。我一边吃酒,一边听曲,心里说不出的快乐。
一曲吹毕,我亲自筛了一杯酒递给葵仙。葵仙接过来,笑道:“这一杯吃下去,真要醉了。”
“你先吃半杯,”我笑道:“再吹一曲,再把剩下的半杯吃了如何?”
葵仙听了我的话,果然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把酒杯搁在桌子上,又站着吹了一曲。
我没想到葵仙居然会这支曲子,这曲子我在京里的时候常听,在这里却一次也没有听过,他居然会。
乡曲勾乡思,我想起从前的日子,心里一阵恍惚。
自从离京之后,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的行踪,也是为了不向旧人解释自己突然离开的原因,我没有跟任何人通过信。外祖父劝我回去跟他一起住,我因为褚祁峰知道这个地方,所以一直没有同意。我知道褚祁峰未必会去江南找我,但事情总有万一,我现在也不知道褚祁峰为什么会忽然对我感兴趣,更不知道这个兴趣会维持多久,但既然选择走,就走得干干净净,欲盖弥彰只能让人更加看不起我,褚祁峰也会对我更肆无忌惮。
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往事带给我的伤痛渐渐消逝,取而代之是对从前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