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空调很足,皮革味淡淡的。
窗外的城市渐渐往后退,楼越来越矮,天越来越空。
“家在公园。”司机说,“十五分钟就到。”
麓湖公园,别墅与景区共建。路弯弯曲曲,沿途可见小型动物园,和中央人工湖,路沿种满银杏。风从山坡滑下来,吹得车窗一阵轻颤。
谢家的大门立在一处转弯口。入户门是铝制的黑门,暗藏敦煌图纹雕刻,门头有金边的“S”。两侧是修剪成球状的黄杨树,像精确的雕塑。
车一开进院子,夏月就闻到一种香——混着木头、花和消毒水的味道。
那香太整齐,像被精心设计的。房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外墙是浅米色石材,大面积都是落地窗,进院就能看到层高4米的客厅,还有壁炉。
屋檐下挂着一排灯。阳光反射在窗玻璃上,亮得刺眼。
“先生在书房等您。”保姆笑着说。
谢光从楼上下来。
“来啦?喝点水。”
客厅的地板光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米色真皮,靠垫一个不歪,不远钢琴盖着白布,布上压着一束百合。
她站在原地,觉得这房子像博物馆。每一样东西都干净到近乎没有人味。客厅之中,还预留了一个角落,置物柜以“礼器”为主题,里面珍藏了许多老旧的藏书以及瓷器,处处都是古董,轻奢之余,又有难以言喻的风雅。
仅在一层,她便看到了小庭院、容纳十二人的宴厅、游泳池、满目琳琅的厨房。
谢光注意到她的拘谨,笑了笑:“别紧张,这里以后你随便进出。你的房间在二楼,等会儿阿姨会带你去看。冷雨在三楼,旁边就是书房,以后你们学习辅导就在那儿。”
“好的。”
“饭菜都让阿姨准备好了,晚上一起吃。”
“不用——”
“别客气。”
夏月只好点头。
谢光还有会议,便让曹阿姨带她参观了一圈。曹阿姨四十多岁,胖胖的,一笑有两酒窝,走路总是很轻。
每一层都有油画和古董。坐上电梯,穿白色围裙的曹阿姨提着她的行李,按了下电梯,电子屏数字显示2。二楼有影院和保姆房,以及一些不能给她看的房间。
原本的客房现成了她的房间,比她家里的客厅还大,铺着白床单。阳台外是小花园。花园里种着玫瑰、月季,向远看,一眼就能看到月亮而非高楼,向下看,便是两百多平的露天小庭院,曹阿姨说小少爷喜欢带朋友来烧烤。
皱了下眉,现代的她听不了这旧社会的称呼,少爷少爷,又不是封建地主,但此刻寄人篱下不由己,曹阿姨说多了,她也只好脱敏。
夏月握住栏杆,被这景象深深地撼住了。
风吹过叶子,发出干净的沙沙声。
她突然有点心虚。也许是这房子太亮。亮到让她觉得,自己所有贫穷的痕迹都照在空气中。
晚饭在餐厅。桌上摆了八个菜,是她没见过的样式,摆盘优美,汤冒着热气。
谢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
“冷雨呢?”
保姆低声说:“还没回来。”
她看到已换了个人,也许这就是曹阿姨嘴里的李阿姨,精明能干,吊梢眼加瓜子脸。
“打电话。”
“打了,他说今天不回来。”
“这孩子。”谢光叹了一口气,“不管他了,我们先吃。”
下来时,她从墙上看见过这位“小少爷”的童照。但只是粗看了一眼。小时候跟长大后又不一样,能被宠成少爷,夏月脑中不知不觉浮现油头大脸的臃肿模样。
夏月垂着头,默默想、默默吃。
谢光忽然问:“夏月,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玩笑:“那早晚得有一个。”
她一怔,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勉强笑笑。
李阿姨端上甜汤。谢光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神情一变。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瞬间收紧了那份温和。
他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不耐烦又习惯控制的动作。
空气一下变冷。
夏月抬头,看到他脸上的微笑已消失。
灯光从吊灯上落下,折在他的眼镜上,一闪一闪。
他忽然说:“以后平时你也多留意一下他,劝一下。他最近常跟一些人混,我不放心。”
“好。”
“你要是能让他收心,我加倍给你。”
夏月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
她从没被这样打量过——
不是轻佻,也不是不尊重,那种目光更像是一种精算。他看她的样子,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衡量一笔投资的可能收益。贵人给你资源,又怎么会少了控制呢?
夜晚的谢家很静。
灯一盏盏亮着。从二楼阳台望出去,城市的灯像远处的一片火。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丝潮。它吹动窗帘,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抬头,看见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最右边有两个房间的窗帘紧紧关着,不许任何人窥探,似乎连一秒的目光都是侵犯。
这就是从下往上看的感觉吗?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