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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HP乙女】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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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修道院里只有妒忌,倾轧,疯狂。——伏尔泰《老实人》

1.

在十二世纪的社交圈奉行单身主义,和堂而皇之地说自愿去大街上当流浪汉没什么区别。不是人人都能成为伊壁鸠鲁,但是人人都能成为流浪汉。

我想要保持单身,有两个选择,结婚后杀死丈夫,或者进入修道院。

杀死丈夫还是太极端了,我选择进入修道院。至于另一个考量,暂且按下不表。

修道院所在的教区由汤姆·里德尔主教管辖。他出身贫寒,无依无靠,在神学院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全凭自己的才华与努力走到今天的位置。据说他拒绝了无数贵妇的求爱,无论她们已婚或者未婚。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坚定不移的、献身于上帝的意志,他才能年纪轻轻就接管重要教区。

有这样品行高洁的修士作主教,我的家人很放心。他们为我准备了大批珠宝,虽然修道院守则要求修女衣着简朴,但金钱是人间的硬通货,哪怕是在最接近天堂的修道院。

我有幸被分配到一个单人间,地方不大,但从小窗户里可以看到墓园里繁茂的花楸。

墓园旁边有间单独的小石屋,里面住着十几年前就居住在此的冈特夫人,女修道院院长看在金币的面子上,特意叮嘱我少和她来往:“她常年就念那一句:‘希望我的孩子像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2.

里德尔主教住在修道院一片孤立区域内,没有他的许可,连修道院院长都只能等在围墙外。

他每月固定在女修道院现身一次,听取修道院院长的汇报,其他时候只在纪念耶稣或者圣徒的日子前来。

我来到修道院的那天,他站在金碧辉煌的祭坛上,念着《圣经》里罗德之妻被变为盐柱的那章,告诫我们遵从上帝的指示,勉励我们静心修行。

祷告过后才开始用餐,谈论的内容也仅限于经文和神学著作。晚餐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饭后的巧克力泡芙和布丁深得我心。我担心晚上会饿,又不想半夜起来惊扰其他修女,于是偷偷往袍子里藏了两个泡芙。

我跟随领头的伊丽莎白夫人走过庭院,发现一只橘猫身上落了雪,远远看去仿佛在发光。它嗷呜嗷呜地叫,几位修女窃窃私语,伊丽莎白夫人讲了几句“修行亦在平时”之类的话,领着我们继续往宿舍走。

我放慢脚步,在一位位修女越过我之后,悄悄拿出一个泡芙,用漂浮魔法,送到了橘猫的面前。

我见橘猫已经咬住泡芙,于是转身想跟上大部队,却看到了怀中夹着一本福音书的里德尔主教。他站在圣保罗的画像面前,说不出画家凭想象描绘的圣徒和他相比谁更加英俊。

他也不说有没有看见我用魔法,径直从我旁边走过。

我年幼时听到过嬷嬷的惊呼声,和她暗示自己是眼花的囫囵话,也是在我使用魔法让某样东西漂浮之后。她在我旁边念叨了一星期,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我于是明白,魔法还是不要暴露给别人为好,尤其是相信贵族女性不是上天赐福的圣女就是邪恶女巫的普通人。

我自己是不是圣女,我当然清楚。与其某天暴露然后被当作女巫沉到水里,还是寻求修道院的庇护为上。就算用了魔法,他们也更愿意相信是上帝显灵。

3.

我向女修道院院长打探里德尔主教的行踪,她不仅没回答我,还苦口婆心地劝我,既然已经起誓当基督的新娘,就不能为一张美丽的面孔背弃誓言,哪怕那是里德尔主教。

我不知从何反驳,她又宽慰我说:“工匠们会雕刻里德尔主教的圣像。如果你实在想要,可以在我这里预定一尊半身型雕塑,我吩咐工匠额外制作。很多修女都付了全款,还买了不止一尊。你还可以以优惠价格再买两把锁,附近的修道院盗窃案频发,多备点锁没有坏处……”

我在长长的求购名单下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告别热情推销锁具的修道院院长,坐在庭院的椅子上,头一次诚恳地向上帝祈祷,希望里德尔主教没有看到我使用魔法。

一个泡芙就成功收买的橘猫跳到我的腿上,继续嗷呜,可惜我也肚皮空空,和它一样想念着饭后甜点。

接下来的日子,我战战兢兢地吃着每一餐,生怕饭还没吃完,就有人大喊我是女巫,把我从修道院带走,绑到柴火上。

我的生命自由全凭里德尔主教的善心,可他偏偏不出现,而闲下来的修女又无时不刻不在称颂他崇高品行的同时,感叹上帝厚爱于他,赐予了他一张不输给品格的优越的脸。

“听说他学生时代举报同神学院的海格私养蜘蛛伤人,获得了修士特别贡献奖。

“听说他写的第一篇神学论文就超过了主教要求的长度两卷羊皮纸,还被收入了《每日神学评论》。

“听说他当主教是人心所向,几乎每一位大主教都投了赞成票。唯一投反对票的大主教不久得了麻风病被送到疯人院了。一定是上帝降下的惩罚。

“听说他十六岁的生日当天上帝显灵,连续两个月无雨的小汉格顿降下了大雨,土地上的树木都得到滋润。

“……”

我听得心烦意乱,多希望投他反对票的人多一点,不然我怎么会在修道院被他看见用魔法!

我把叉子往盘里一丢,银器和瓷盘相撞,发出清凉的响声。女修道院院长清了清嗓子:“××小姐,里德尔主教叫你饭后去忏悔室。做了什么错事,可要诚恳地向主教忏悔。”

4.

我到达忏悔室时,主教听取忏悔的小隔间一片漆黑。我又等了一会儿,里德尔主教才姗姗来迟。

他温和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是女巫吗,小姐?”

“我不是……”

“跪下。”他明明只能隐隐看到我这边,却冷冷地说,“你似乎不够虔诚,小姐。身为修女,你应该比普通民众更懂得忏悔的礼节。”

我不情不愿地匍匐下去:“请原谅我,主教大人。”

“人们在说谎时,往往怀着一股怒气。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违背道德说谎了,别人还不相信他们的谎言。”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你也是其中一员吗,小姐?”

我不服气地抬头:“主教大人,你又不会读心,怎么能确定我说的是谎话?”

“因为我看到你施魔法了,小姐。”里德尔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他按住我的肩膀,“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读心?难道你读了我的心吗?”

我沉默着盘算带过来的珠宝所值几何:“多少钱才能让你保守秘密?”

“别着急,小姐。”里德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基本礼仪。”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勒索我,于是我服软说:“……我刚刚只是嘴硬。”

“那么,你承认自己是女巫了?”他表情威严,酷似我曾经见过的大主教,“你是天生就会魔法,还是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是天生的!我没有遇到过魔鬼!”

“有人替你证明吗?”他遗憾地摇摇头,“如果没有,我恐怕不得不向大主教写信报告这件事。”

我抓住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恳求他说:“我可以给你很多钱,可以把带来的珠宝全都给你,只要你为我保密。”

“我不需要钱。金钱会将世人引向地狱。”里德尔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语气温和,“我需要一个朋友。”

5.

里德尔说需要一个朋友,在我看来是需要一个能替他把琐碎小事都做了的仆人,而他,则要投身于伟大的宗教事业,以及自己暗地里的魔法研究。

我需要替他抄写各种神学论文和古籍,重点在于模仿他的笔迹。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而在我成功模仿之前,他会对外宣称惩罚我每天我手抄《圣经》原文。

“我做了什么,你要惩罚我?”

“你很想知道吗?为了你的身心愉快,你还是不知道为好。”里德尔主教把自己几沓厚厚的手稿递给我,“回去之后,写信让你的家人把你以前抄过的圣经手稿寄过来。如果修道院院长要检查你的成果,我也有个交代。”

此外,他又吩咐我秘密给他带甜点,理由是他不好常常出入修女所在的区域。

好心的修女问我,怎么每天吃那么多还不胖,是不是不消化,她可以向我推荐医术高明的医生调养身体。我是从厨房拿了不少点心,可都进了里德尔主教和他饲养的爬宠的肚子里。

“我不能再继续偷偷带点心了。”某天夜晚,我完成定额的笔迹练习之后说,“已经有人怀疑我了,我会被发现的。”

“你不是会魔法吗,小姐?用你的魔法做一点有益的事吧。”里德尔主教漫不经心地翻着我交上去的纸张,“明天开始,从书架上第一层第一本论文开始抄。”

“你把我当书童吗!”

他故作惊讶,脸上却毫无波澜:“有一名贵族小姐为我作书童,真是三生有幸。”

6.

当书童就当吧,只要他不把我会魔法的事张扬出去,这点小小的代价不算什么。

我在图书馆抄写,而钥匙由他自己和女修道院院长保管,他甚至比后者来得更勤快。他有模有样地提醒我调整手腕摆放的位置和握笔的姿势,勤快地更新羊皮纸和墨水,还带来许多花纹精美的替换笔尖放到小银盘里。

为了尽早结束“惩罚”,我在私人时间也会照着他的笔迹练习,连苛刻的里德尔主教也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可以替他在教会文件上签字了。

我握着羽毛笔的手一顿:“等等?签字?”

能者多劳的意思是会做就干到死。汤姆·里德尔一个中世纪的主教,竟然长着资本家的嘴脸。

“签署教会文件除了需要我的签名外,还要我的印章——双重保险,以免有些人心怀不轨。”

里德尔主教特意瞧了我一眼,生怕我没注意到他接下来的动作:他挥舞着一根白色的树枝,将我带来的《圣经》抄本复制了三份。

我本来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下一秒就震惊地跳了起来:“原来你也会魔法!”

里德尔主教将魔杖举高,坦然反问:“我有说不会吗?如果我每次都走门,难道别人不会怀疑我的清白?”

我抓了个空,但底气十足:“你就不怕自己被抓住?”

“你要举报我吗,小姐?我真害怕。”里德尔捉住我的手腕,有恃无恐地说,“你要向谁举报呢?身为我下属的女修道院院长?即将来巡视教区的马尔福大主教——我在神学院的同学?还是写信告诉罗马的霍拉斯·斯拉格霍恩二世教皇——我在神学院的老师?”

“你们……你们沆瀣一气!”

“这叫互帮互助。”里德尔主教露出嘲讽的微笑,“人类最伟大的品质之一,不是吗?”

7.

汤姆·里德尔这样的人竟然能当主教,教会算是完了。

而里德尔不急于安抚我的怨气,他忙于写新的神学论文、检查女修道院院长上交的经营账单、阅读其他修士修女或普通民众写的忏悔信——虽然他只是草草扫上几眼落款。

现在他把盖印章的工作也交给我,所以他长时间地坐在我旁边,方便随时监督我。而他在图书馆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修女进来看书,仿佛她们都被驱逐走了一样。

里德尔也不是一点报酬也不给。其他主教寄来寒暄的礼物,他会让我先挑,仿佛自己完全没有物质需求。去罗马开会回来也给我捎带当地特产,会读心似的每次都选中我喜欢的口味。甚至于分配给各个主教的银器摆设,他也默许我拿到自己的房间。遇上某件我特别喜欢,可又因尺寸过大而无法藏进袍子的银器,里德尔还会贴心地用魔法把它变小。

“我以为你不缺钱。”

“我是不缺。这是我工作的报酬。”

里德尔幽幽地说:“按你要的价钱,教皇来了才雇得起你。”

“那你还不放我走!”

“等你学会了瞬移魔法,不需要找理由来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停止‘惩罚’。”他若无其事地说,“你的手指昨天是不是被划破了?”

“已经不流血了。”我伸出右手的无名指,从指腹上隐约能看出划痕。

“过来。”他宽大的袖子轻轻摆动,“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它可以帮助粗心的修女免受意外伤害。”

“你这么好心?”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偏见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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