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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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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回府时,正巧撞见葛清明从孟玺房中出来,忙连声询问孟玺的情况。

葛清明当下刚歇了一口气,抬起胳膊擦了擦额上的汗,温声道,“这一箭的位置实在刁钻,箭镞入胸,好在大人实属幸运,这一箭偏了心脉几寸,如今取下,有惊无险,余下只要细心将养,来日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话音刚落,他陡然瞥见朝露袖口迸溅的血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拽着她的袖口道,“你受伤了?!”

这一声叫得突兀,朝露愣了一下,这才撤回了手,低声道,“不是我的血。”

二人之前有些不足人道的情愫,因着孟玺的缘故骤然掐断,如今有阵无形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朝露觉得自己的耳廓有些通红的热意。

“哗啦”一声。

原本黯淡的天幕被惊雷劈得雪亮。

先是夜雾,又是疾风。

风卷沙尘,将廊檐下的六角流苏悬灯吹得东摇西晃,连同姚氏的哭声一同包含在内。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

小小几只蝴蝶扇动羽翼,将这京中不知多少人事裹挟其间。

兵荒马乱,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起风之后,北方的雨比想象中来的还快。

今夜风雨雷鸣,千龙吐水,轩昂的斗拱在如注的暴雨中犹如沉睡的兽的轮廓,千层琉璃瓦在漆黑的夜里无声地倒映着冰冷的光泽。

如今本该四寂的波风殿内此刻却灯火通明,下头整整齐齐放了八大台樟木箱子。

今夜睡不着的还有舒王。

孙大伴不知出了什么事,舒王违反祖制,夜扣宫门,还带了许多人随行,一心跪在望仙宫外请求面圣,任凭密密麻麻的雨点砸下来,依旧不改其志。

孙大伴好言劝慰数遍无果,两下里为难。

可怜宣化帝一生子嗣缘浅,如今膝下只有朱由瑞与朱由晖两个儿子,这点子血脉如何能经得起冷夜里来回折腾。朱由瑞若是出事,他绝对担待不起。

所幸宣化帝起坐的时间迟,眼下殿内灯烛未息,孙大伴才赶紧进去通传。

夜半之中被人叫起来议事,任谁都会不爽。

何况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波风殿一排排的箱脚下压着成片的水泽,将殿内的金砖染得湿漉漉的,让上头支着额头的宣化帝脸色愈发阴沉。

“你深夜见驾,当以为如何是好?”

舒王伏地,不敢对视,但心里已经把孟家上下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万八千遍,“儿子愚钝,兹事体大,不敢欺瞒,只能交给父皇裁夺。”

宣化帝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忽地哼笑一声,“你倒乖觉。”

又问道,“那个姓孟的县令,之前你为他举官,你同他关系很好?”

宣化帝的语气虽平淡,却让朱由瑞背后又起了一层冷汗,“儿子与他并无过多私交。他是孟侍郎的长子,文才出众,多年前儿臣不忍明珠蒙尘,故而厚颜为他请官。”

见宣化帝不语,舒王狠狠心又道,“孟子宗的性情虽说鲁莽了些,可秉性刚直,只要稍加打磨一番,或可为父皇分忧之器,此事是孟子宗一手督办,托儿臣在父皇面前力陈事情公道,前些日子的事.......或许多有误会。”

宣化帝闻言冷嗤一声,“这个孟丰明,人是越老越糊涂。”

孙大伴摸得清宣化帝的意思,随声附和道,“孟大人行事出格,本就是父子之间的家私事,拿到万寿节上闹了一通不算,更可恶的是还将陛下给算了进去。”

外头的雨越下越急,一个身上沾水的内侍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殿来,孙大伴一见,微斥道“御前失仪,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来。”

内侍年纪小,臊得满脸通红,听孙大伴这么一说,不敢动,更不敢上前,他往原地这么一杵,对着这位掌印太监低声耳语几句。

孙大伴略一沉默,对着宣化帝低声道,“裴阁老还有一些内阁朝臣在外头求见。”

“朕谁都不见,”宣化帝合上眼睛,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鼻梁,“这儿东西太多,朕精神有些不济,你就去司礼监拟旨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至于那个查案的孟子宗......要赏,要重赏。”

他看着下头一直跪在地上的朱由瑞道,“父皇年迈,你是朕的儿子,往后家事国事,总归要多上些心。”

说罢,他也没心思看朱由瑞琢磨的表情,径直起驾回了寝宫。

等送走两位,孙大伴招来几个小黄门,吩咐道,“这几箱东西水淋淋的,放在陛下跟前有碍圣听,暂且先抬到西配殿去晾着。”

秉笔太监仇英得了信儿刚来,就见着十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架起那八台沉甸甸的箱子就往西配殿去,他恭敬地给孙大伴换了一个添过红碳的莲池水禽纹铜手炉,小心翼翼问询道,“老祖宗,这位新冒头的小孟大人,咱们可要打声招呼?”

孙大伴捂着手,思忖片刻,见外头风雨雷鸣,便道,“这天一时一个变化,从来都是北风往南吹,从来没听说过这南边的浪头能翻了天的......”

“眼下先不急,再瞧着吧。”

宣化帝雷霆手段,言出法随。

风雅居血案案发,司礼监下旨命大理寺、刑部、督查院三堂会审,然而就在宣旨当天,宫中西配殿走水,殿内一干内容全部毁于一旦。而查办出此案的孟玺,赐飞鱼服,由提督太监亲自送至孟府,算作嘉奖荣光,却迟迟不提起复之事。

棋盘动了几步,孟玺仿佛再一次被命运抛诸脑后。

大理寺、督查院与刑部兵贵神速,一夕之内将风雅居内所有到案之人尽数拿下,表面做酒楼,背地做绿林,眼看从掌柜到杂工帮佣人头落地不过是迟早的事。蒋怀手下督办此案的邱明堂和孟玺还算有几分同窗之谊,暗中给孟玺稍话,问其中可有他什么人要保,孟玺只提出要见冯涛一面。

诏狱之中没有什么光线。

冯涛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垛上,孟玺借着火折子的亮光看他,几顿折腾下来,他的命几乎快没了。

睁开肿胀的眼睑,冯涛依稀辨认出是孟玺的脸,费力地抬起手指攥他的衣摆,“大人救我......”

“燕掌柜与韩管事在诏狱之中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如今只剩一口气了,若非我提前打过招呼,你妄想如今还能保得下这条命?眼下你是戴罪之身,还有什么能拿来和我做交换的?”

冯涛的指尖抽动了一下,他咳了几下,呛出肺腑里的血沫,声音微弱道,“......我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命......掌柜的什么都不会说的......难道大人就不想要知晓其他的眼在哪里吗......?”

冯涛太狡猾,时移世易,如今天与地掉了个个儿,孟玺俯下身,一把擒住他的下颌,冷声道,“若你能如实交代出你知晓的‘眼’的位置,我保你平安。”

年后本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可这几个月来,锦衣卫风里来雨里去,诏狱又押进了许多新囚,刀光剑影之间,京中一派肃杀,人心惶惶。

自风雅居被查抄那日起,孙大小姐便主动投告官府,自请与何二公子和离,新婚夫妇劳燕分飞,给墙根儿下的百姓又提供了不少嚼说的话题。

孙二小姐的尸身被领回那天,是一身缟素的孙如纨亲自来接,面上看着那么一个冷情的人,在见到孙如月的遗容时,哭得肝肠寸断。

她抬起泪水涟涟的眼睛,对孟玺说,“我这次成亲,嫁妆只有三抬,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孟玺缓慢地点了点头。

孙如纨泣道,“我好好一个妹子,平白丢了性命不说,他们却还要将她的尸身高价赎还,兄长......他的兄长借此要挟......若是我孙家不肯一同替那畜生遮掩,我妹妹的尸身不知要被那些人如何处置......”

“我父亲不过普通白衣,一生勤谨,所有的家私甚至包括我母亲的陪嫁都一同填进了这个坑里......”

这桩案子牵涉的人众多,陆陆续续查办了两个多月,最终一一都确定了罪名,除却孟玺保下的冯涛,紧要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开春全部问斩。

被查封的风雅居关门谢客,此事之后,不知卖给了谁,门上摘了牌子,冬去春来,一条性命,几段恩仇,周围的百姓渐渐便淡忘了这件事,数月之后又是一家新酒楼。

石玉为了报仇雪恨,失去了太多东西,在事情尘埃落定之时,除了眼泪,只有沧桑疲惫。

小满已经基本上能说话了,只是身体的余毒要靠吃药排解,来日就算是病治好了,只怕也是个药罐子。

朝露见此主动说为她在京中招揽了一个绣娘的活计,有今日相识一场的情分,将来若是有什么事情还可以互相照顾,只是腰缠万贯却是不可能了。

石玉说道,“我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片瓦遮身,我儿无恙。”

孟玺这么一闹,彻底得罪了裴家和不少官场同僚,致使与孟延年在朝中的关系一度陷入冰点,宣化帝又迟迟没有起复的消息,表面上看着是奖赏,实际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将他晾着。孟琼倒是劝他,裴桓是几十年的内阁首辅,为群臣之首,反正宣化帝近几日已经找由头反复申斥过裴慎裴恪兄弟两个,还给裴恪贬了官,如今的局面算是给裴家面子。

孟玺倒是宠辱不惊,好像没这回事,他如今卸了心理包袱,眼前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寻个便捷的他处僦居。

旧事过去还没多久,马上就要开春了,黄河泛滥,堤坝溃决,淹了好几个省的百姓,治大国如烹小鲜,民生之艰从未停息。

内阁已经聚起来开了好几日的会,孟玺没想到这时候宣化帝忽然派人宣召他进宫。

“如今各地水深火热,东南又闹起倭寇,褚部堂和钱宁吃了败仗,正是时候需要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替朕分忧,尔身为年轻士子,怎可偷闲躲静?”

孟玺闻言,赶忙伏地拜道,“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殒身以报。”

宣化帝看着他,微微笑了,“当初舒王跟朕举荐你,朕看你年轻,没想到他的眼光确实不凡,既然如此,朕便擢封你为监察御史,亲自南下,替朕巡查东南海防等相关事宜。”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孟玺正好碰到了傅云砚。

明明都要开春,这几日却忽然冷了下来,天上忽忽悠悠,下起了一场小雪。

孟玺没料到今年京中的天气能这么多变,只当是倒春寒,所以自然也没备伞。

“还没恭喜孟大人高升。”

听到这个声音,孟玺愣了一下。

循声望去,傅云砚身着一件玄色缂丝鹤氅,袖口的金线云纹飞扬,一动一换间,鹤氅上的银丝仙鹤压纹隐现浮光,腰系白玉,悬着玉钩,手中撑着一柄三十六根伞骨的青罗伞。

青白的伞面上是银线卷草纹,平日不起眼,油绢撑开后天光照落,有明亮熹微的光芒洒在他尽管疲惫,却依旧不掩出挑的脸上。

人像是个雅致人,孟玺心中叹息。

见孟玺看到了他,傅云砚微微颔首,也不动弹,意思很明显,要送他一程。

孟玺并没客气,直接走到他的伞下。

没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并不管裴家之前因为他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心安理得让这位工部侍郎为自己挑伞。

“堂官的消息当真灵通。”

傅云砚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么在风雪之中走着。

快到宫门前的时候,孟玺见傅云砚半身的衣服上积了细雪,明显不是刚沾上的,这才发现方才一路,他手中的伞都偏到了他的身上,他忽然开口,“冯涛是你的人吧。”

聪明人点到为止,话不必说尽。

傅云砚愣了一瞬,似是有些头痛而无奈地笑了,“三箭之内却不能要了你的性命,此事也是要周珏颇为为难呢......”

若非此时孟玺的胸口还在为箭伤隐隐作痛,他简直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逼真的梦。

当时若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错,或许箭反抗之间偏了几分,他也许就没有命在这里了,而这个人随手玩弄他的性命,竟像是不干己事一般,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毫无愧色。

孟玺的嗓音沾了风,“风雅居的东家不会只有一两个人,想必你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裴家兄弟在前头用人作大头,你说不上什么话,所以便故意让冯涛卖个破绽给我,想顺势借我的手重新洗牌。”

“就连清缴那些‘眼’也一样,都是裴家那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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