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柔危懒洋洋向后靠去,一手托腮,瞧着谢小明满意笑道:“这就对了。小明道长样样都好,只是不会演戏,若非如此,定会被帛??拆穿了去。”
谢小明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冷柔危一眼。冷柔危眼神示意他看周围的人,谢小明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又看看她,不知道明白没有,重新回头,盯着案上的纸墨,有些出神。
这副分神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梦魇之中,行尸走肉的样子了。
虽然过程完全和脑海中的构想不一样,但冷柔危还是达成了一样的结果。
但对谢小明——或者更准确地讲,对谢临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太上秘境的这些幻像,是谢临渊用来引诱冷柔危步步倾心于他的。
刚才冷柔危的行为不仅没有按照剧本来,说出的话也耐人寻味。
若是两情相悦的暧昧,或是亲密情人,这话便是撩拨调情。
若是关系还不够,这话中玩笑意味就令人感到冒犯,甚至暗含讽刺。
谢临渊一时不能确定,冷柔危到底是在原剧情的走向上稍有偏差,故意挑动他的情绪,让他更像一个行尸走肉,还是她感觉出了什么。
但他不得不警觉,毕竟他好不容易才神不知鬼不觉地踢出去了搅局的桑玦,不能再容下任何大的变数。
此时,帛??已经巡视到最后一排,冷柔危几人蒙混其中,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帛??驻足,低下头看了一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即宣布了今日修行结束。
众人讷讷应是,纷纷起身回往住处。冷柔危混在人群中往外走,看着仍然浑浑噩噩的众人,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好像她们的精神气血,都在刚才那场咒术之中耗去了大半。
冷柔危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禅场中的仆役分成两拨,一拨人在收小案上留下的纸墨,另一拨人则跟在人群后,清场关门,门口还有府兵把守着。
冷柔危在大门关闭前的空档中,看见帛??仍盘坐在原地,闭目打坐,金玉夫人在他对面坐着,都没有离场的意思。
冷柔危想了想,等到离开府兵的视线,走到
回廊花架深处,四下的人也散得越来越远时,冷柔危将几人凑起来低声道:
“帛??刚才叫人去收那些写了字的纸,又清场关门,我怀疑他下一步有动作。我在此留一个阵法,一会我去探查情况,若被发现不能脱身,你们速以此阵助我一臂之力。”
岑小斤拦住她,“诶你别急,我看还是我和阿裴去吧。这府里有禁制,大家的修为被压制一个大阶层,昨天夜里你们和帛??短兵相接,不就受伤了吗?
这种情况下就得拼法器。毕竟咱们只是要刺探情况,又不是要打架拼命不是?”
她一手勾住裴小源的手臂,一拍胸脯道:“论保命防身,你们谁也比不过裴小源,这件事交给我们就好了。”
说着,裴小源便拿出一把伞来。
“这是……”冷柔危迟疑了一下,想说这伞也太普通了,连她这样识宝无数的人都没看出来法器的宝光。这能防身?
一到要介绍这伞的时候,岑小斤倒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含糊道:“重剑无锋嘛,它看着平凡,实际却是个天阶法宝。”
岑小斤伸出手,赶紧催促道:“快把你的符纸给我几张,一会接应我,啊?”
时间紧急,冷柔危没再废话,将瞬移符交给她,便与岑小斤分头行动。
若说画接应的阵法,回廊上定不适合。得寻一处僻静隐秘的地方才好。
僻静隐秘?
冷柔危和谢小明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一个地方:“东湖假山。”
东湖园是镇使府的园林,冷柔危几人往禅院走时就要从中穿过,走很长一段路。
东湖园有许多假山石景,又树荫繁茂,又花草遮掩,在这里接应再合适不过。
冷柔危和谢小明赶到此处,前后看看,不远处就有府兵往这里巡逻,忙拉着谢小明拐进假山石洞里。
石洞临湖,清凉却狭窄,里面还有水瀑,地面崎岖不平,又是微微的下坡,只能撑着石壁才能稳住身形。冷柔危在黢黑一片的通道里,脑海渐渐又浮现出另一重景象——
她走在谢小明身后,有心也是无意,脚下一滑,向前扑倒,谢小明回身想扶,却正好接了个满怀,被她一起带倒。
“什么动静?”不远处的府兵的声音传过来。这下子两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动作。
她灵机一动,指尖掐诀,只见临近假山的湖面上翻起一尾大鱼,扑打着浪花,扑通一声又扎进水里去。
“嚯!瞧见了吗?多大一条鱼!足足得有四十斤呢!”有府兵惊叹。
“看什么看什么?”领头的不耐烦道,“赶紧走,一天大惊小怪,没个正经事!还想不想吃午饭了?”
众府兵顿时散开重新列队,一本正经地巡逻离开了。
水声滴答,从石洞顶端落下,砸在两人的衣服上,透凉的水慢慢浸上衣衫,对方的体温也就越来越明显。
两个人面对面,屏息凝神,克制的呼吸交织。她居高临下地伏在谢小明胸口,吐息轻轻呵在他耳边,借着石壁缝隙折射来的湖光,看着谢小明俊俏的脸,感受着他的体温慢慢攀升,以及他紧绷的身体,渐渐笑了。
谢小明再次闭上眼,听着滴答水声,想着山泉溪流。
想遍了这世间山川星河,生灵万物,天人合一。睁开眼,却见她用袖子擦拭他的额头,含笑道:“夫君怎么都出汗了?”
谢小明知道府兵已经走远了,他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像冷玉划过沙子,“我助姑娘画阵。”
……
冷柔危闭上眼,收回脑海中的思绪,回到现实。
不知为何,她的心仿佛在与自己交战。
她紧贴着墙壁而站,稳住自己的身形。有一个瞬间她有些分不清,这些到底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只是她的构想。
心底隐约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不是。
不是什么呢?
冷柔危睁开眼,看见了谢小明。
两个人在黑暗中,借着缝隙折射过来的湖光,看着彼此。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府兵的脚步声来了又走,冷柔危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拿起一块石子,蹲下身画起了阵法,“要快些了。岑小斤随时可能出来。”
谢小明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拿起一片半边圆滑,半边有棱角的石头,递给她。
冷柔危看了一眼,的确比她手里这个趁手,她一手摁了摁发痛的额角,还是握紧了手里棱角分明的这一块。
界墙的另一边,桑玦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爱恨浓烈交织,如冰火两重天,神魂在被一点一点吞噬,意识越来越模糊。
却在某一时刻,那股吞噬的力量忽然有些滞涩停顿。
贺云澜的残魂和瘴气卷在一起,古怪地向那堵透明界墙的另一端看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