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实在太直白，那媳妇不由地怔了怔。

但好在这春苗丫头素日就是这样的，虽是脾气有些怪，却只一门心思扑在研究厨艺上，把旁的事都不问不理，向来就如空心竹子一般直来直去的，此时说出这话来，倒也是她的本色，且也省去绕圈子打哑谜的工夫了，赖丰媳妇不仅不以为怪，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只揶揄道：“好孩子，你们娘儿两个终于想通啦？”

说起揩油这件事，自然不是偶发的个体行为，众人一起在厨房做事，如果想要揩得多、揩得稳定、揩得长久，必定要戮力同心、互相遮掩，有什么利，一向是共得共享的，从买办、到大小厨工、再到伙头杂役们，全部都是这张利益网中的环节之一，其中不过是参与深浅、得利多少的区别，却没有真正清水般无瑕的人。

而在这些人之中，春苗的娘也真算得是个异数了，她在这一途上向来不很热心，旁人若是给她分些好处，她也千恩万谢地收着，却不贪心，更不主动谋求什么，在春苗“死而复生”后更是如此，似乎很满意于按部就班地过平凡日子，只要男人在、女儿在，便少两个钱，也不是要紧的事。

人都劝她，便不为了自己，多少也要为春苗丫头想想，两口儿只拿定死的月例银子，便榨干一身的血汗，到老能有几个钱？

厨房可不比别的地方，里头那些黄毛丫头子动动手指头儿、耍耍嘴皮子，就能哄得太太奶奶们高兴，容易就将钱拿着了，她们厨房的人却没有这样福气，每日热油焦风地烘着、臭鱼烂虾地洗着，吃尽人没有的辛苦，所得不过一月几吊钱，若再不将心思活络起来，就是傻子，活该一家大小受累喝风。

赖丰的媳妇是这些人里头一个心思顶灵活的，就常劝春苗娘，便是不爱钱，手上要多存些钱，别的不论，单说将来春苗丫头到年纪要寻人家儿了，做爹娘的提前给管事儿的递些银子，事情便容易得多了，便不能替春苗挑个老实可心的好孩子，也不至于就混到个扶不起来的痨病鬼、该挨千刀的烂赌鬼，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多少使些银子就能确定的事，这还不好么。

春苗娘心里是听进去了，可她老实惯了，到底不是这一途的人，便是有心要谋求，也不得法，且做起事来总是心惊肉跳的，还没如何，先就露了相了，索性仍是照旧不掺和罢了。对于那些人做的事，她也当然不去告发，厨下的人都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谁又肯互相为难呢？那些媳妇们见劝不动她，知道她是个老实人，便入了伙，恐怕也不得用，也都随她去了，偶尔也肯拿些钱分她，权作是封口。

故此赖丰媳妇听见春苗这样问，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暗自点头，心想这何嫂子从前弄得那样一副清廉大义的样子，倒仿佛手底下倒腾两个钱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原来皆是不管事的缘故，如今给她手上也弄点子小权，手底管上几个人，自然就开窍儿了，自己便知道也该弄几个钱使。

赖丰媳妇暗忖一回，忽然想起一事，先压低声音问道：“好丫头，我来问你，才我听买办们说，里头由三姑娘做主，将园子里姑娘们、大奶奶并宝二爷的菜例给减了半，可有这个事么？”

燕容知道，如果要套别人的话，必也得先抛出足够分量的饵才行，人家吃得满意了，才能给出等量的回报，这么一想，便也压低声音，故作不满、神神秘秘地道：“可不么。说起这个事，也真让人气闷。定下的事才叫‘例’，若能等闲改了它，还叫什么例呢，从前都是照那个样做来，几代人是这样过来的，好端端地，偏我们进去了，又有裁减的事。”

赖丰媳妇思忖一回，冷笑道：“竟有这样的事。我说怎么那几个媳妇子这两日愁眉苦脸的，原来是给断了财路了。你想，这会子虽则动的是姑娘和爷们的例，不过是个幌子，下一步该是动谁的，各人心里该是明镜儿一样，难不成姑娘们的减了半，丫头们的还照旧么？不过是早晚的事，到时都让裁减起来，底下的人更喝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