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徐阶看着陆炳捏紧那封火漆密信,眼底闪过愤恨。
这严嵩,竟然趁着夜色私锁三名讲授心学的寒门书生,囚于自家私宅。
还打算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欲凭空罗织“结党谋逆”的罪名,移交诏狱清算。
而今嘉靖帝笃信修道、独尊程朱,虽私下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明面上的朝廷,仍旧深忌民间私相传播心学。严嵩便精准借圣心好恶做文章,借打压异学之名,行朝堂倾轧之实。
他不敢公然对抗朝堂清流,便挑无官无职、无人庇护的布衣学子下手。
不管是有意无意,今日此举,便是意欲斩断他徐阶的脉络,将他最隐秘、最核心的朝堂根基扼杀于摇篮。此手段阴柔狡诈,偏偏事事占着朝堂规制的幌子,让人无从辩驳。
徐阶心底清楚,今夜绝非意气之争。
严嵩蛰伏礼部多年,隐忍蓄势,如今最大阻碍便是独揽内阁大权的首辅夏言。
此亦是今夜唯一的破局点。
夜雨淅沥,马车疾驰。
严府的高墙深院,隔绝市井灯火,处处透着私审密拘的诡秘肃杀。
更鼓“邦邦邦——”敲过三更,严府的朱漆大门才在门轴的闷响里裂开一道缝。
守门家丁见二人深夜到访,心惊胆战,百般推诿搪塞,以尚书安歇为由闭门阻拦。
陆炳不曾厉声呵斥,亦未动用人手威压,仅凭一身久掌刑狱的沉敛气场,便逼得家丁纷纷退让,不敢阻拦分毫。
二人步入内堂,暖灯、静谧。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徐阶跟在陆炳身后跨进门槛,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夜露,凉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往上爬。他今日穿的朴素,活像个深夜登门请罪的寻常百姓——谁也想不到,一个区区翰林院侍读,敢跟着锦衣卫指挥使,深夜闯礼部尚书严嵩的私宅。
严嵩正坐在正厅的暖阁里,指间转着一串蜜蜡佛珠,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落在身后“忠勤敏达”的御赐匾额上。
案头摆着刚温好的黄酒——显然从两人踏进府街的那一刻,严府的暗哨就已经把消息递了进来。
严嵩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儒雅温厚、端方持重,俨然一副安分守拙的礼部重臣模样。
抬眸望见二人,严嵩笑意温和,礼数周全:“夜深雨寒,二位大人联袂到访,不知有何要务?”
“深夜叨扰严部堂,是下官等失礼了。”徐阶先躬身一揖“下官徐阶,翰林院侍读,本不敢深夜来叨扰部堂清梦,只是陆指挥使刚从北镇抚司出来,手里攥着点急东西,非得连夜送来给严部堂过目,下官恰好偶遇指挥使,被他硬拉着来做个见证,只好厚着脸皮跟着来了。”
陆炳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直接把一个油布封裹的卷宗“啪”地搁在案上,指节敲了敲封皮上的锦衣卫印,声音不高,却带着掌诏狱多年养出来的铁硬分量:“严尚书,这是上个月官署那边刚查到的底册,严府派去的人,从祭祀香税挪去了十二万两,说是要给您在江西老家修祠堂。底下的千户不懂事,把账算进了我锦衣卫的案档里,我今晚特意绕路过来,就是怕这东西明早流入内阁,落到夏言手里,平白给严部堂添麻烦。”
严嵩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蜜蜡珠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陆炳,眼底的阴云几乎要凝成雨:“陆指挥使这是……?”
陆炳目光沉定,格局开阔,全然朝堂博弈口吻:“阶不过清流文臣,潜心治学、维系士林,从不涉足权争。炳执掌诏狱,秉公行事,亦无意与严大人为敌。”
“大人真正的敌人——”
他拿起桌上封裹的底册,将其放置烛火上,火舌舔上油纸包,“噌——”地被点燃了起来。
陆炳扔掉手上的残渣废纸,确认已经烧的看不出这底册是假的,道:
“是夏言!”
音毕,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夏言独霸内阁,专断朝纲,压制六部百官数年。你稳居礼部,有才不得展、有志不得伸,被其桎梏,难入内阁。你我二人,何不暂且默契同路、搁置嫌隙?”
“放下无谓私斗,共抗夏言。”
这一番拉拢,句句为公、字字谋局,是最精明的朝堂算计。
徐阶静立一旁,始终保持谦卑低态,不争不辩、不露锋芒。他心底了然,陆炳这番假意结盟,看似给严嵩铺路,实则是借大局逼严嵩收手。
严嵩眸光反复变幻,心中急速权衡利弊。
手握锦衣卫权柄与严党把柄的陆炳、坐拥天下心学士子声望的徐阶,若是彻底结怨,会给他的仕途增加莫大的阻力。可若借今日之事达成临时同盟,借力制衡夏言,便是他踏入内阁的契机。
严嵩脸色彻底凝重。他一生攀附圣意,最惧便是失却帝心。
见状,徐阶适时奉上体面的利益交换,给足台阶、保全严嵩的颜面:
“此事本是微小误会,大可无痕化解。对外只作:书生夜路迷途,误入尚书私宅,下人例行盘问,从无拘押定罪之事。”
“徐某与陆指挥使绝不外泄半分,保全尚书清名!”
严嵩的目光扫过陆炳的脸,最后落在了始终垂着眼站在一旁的徐阶身上——但见他既不慌乱,也不刻意讨好,垂着的眼睫下,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露。
见严嵩已然松动,徐阶依旧谦卑恭谨,绝口不提“放人”求情,只论圣心天威、祸福利弊。
直到严嵩指尖的佛珠重新慢下来,徐阶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全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半分锋芒都不露:
“严公,陆指挥使也是一片苦心。只是今夜这事,还有一层干系,连陆指挥使都未必能摸得透,下官斗胆,跟您说句只有咱们三人能听见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