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最后半个学期。

林沐和慕灵翎两人在学校图书馆里努力学习，互相监督。

午后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低低的嗡鸣。

慕灵翎咬着笔杆，对着练习册上那道复杂的几何题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

辅助线画了又擦，纸角都被橡皮蹭得毛糙了。

“卡在这里了？”旁边传来林沐压低的声音。

林沐很自然地凑近了些，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图形某处，“试试从这里，连一条线到对角……”

林沐的指尖顺着纸面移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慕灵翎忽然有些走神。

林沐解题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样子，总让她想起微风拂过湖面，不起波澜却透彻清明。

“好啦。”林沐落下最后一步推导，转头对慕灵翎微微一笑。

见慕灵翎怔怔的，便用笔尾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回神了，慕同学。”

慕灵翎回过神来，红着脸低头顺着林沐的思路把这道题写出来了。

当她抬头看林沐时，林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书本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认真又安静。

他面前摊开的是物理难题题集。

慕灵翎托着腮看他写题集，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干净。

她忽然问：“沐沐，你明明随便考，都是第一，为什么还这么认真？”

林沐笔下顿了顿。

他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是因为小时候……”

“小时候？”慕灵翎来了兴趣，林沐还从来没和她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林沐见慕灵翎来了兴趣，笑道：“想听听吗？”

慕灵翎说道：“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林沐眼里的神情让慕灵翎忽然觉得，接下来要听见的，会是段很长的、从未对人说起的故事。

……

林沐五岁时全家搬离到鳞瀚市，只为了治疗父亲的病。

但没多久，父亲还是离世了。

林沐的入学手续早就在鳞瀚全部办理好了，而且林妈在鳞瀚找到了一份工作。

如果回岚枫，就可能长时间内丧失收入来源。

林妈决定把岚枫的房子租出去，然后用收租的钱在这里租便宜的房子，每个月还能多得一点钱。

所以林妈决定带着林沐在鳞瀚市生活，林妈在一所老小区租房。

林沐带着妈妈的期望进入小学。

林沐进小学前，林妈再三叮嘱林沐在学校里一定要好好学习，上课不准走神。

林沐背着小书包站在班级门口，好奇地看着班里的同学。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几个孩子已经在悄悄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了进去。

林沐乖乖坐好，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耳朵里是嗡嗡的说话声，有橡皮滚到地上，也有新书被翻得哗哗响。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热闹和自己之间，好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过了一会儿，他的同桌背着小书包，牵着妈妈的手来到座位旁。

林沐看着他的同桌坐在位置上，他的妈妈蹲下身子和他说些什么，然后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走了。

他同桌转头看了一眼林沐，说道：“你好，我叫龚瑞恒。”

林沐赶忙回答：“你好，我叫林沐。”

介绍完后，两人陷入沉默。

从今天开始，林沐就要在这里读书了。

下午上完课，教室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龚瑞恒走前对林沐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林沐，拜拜。”

林沐：“拜拜。”

林沐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影子被越拉越长。

走廊里每一次脚步声响起，他都赶紧抬起头，可都不是妈妈。

林沐终于坐不住了，跑到校门口的铁门边。

手指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眼睛盯着路的那头。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使劲抿着嘴。

天空从金黄变成灰蓝，那最后一点亮光也消失了，路灯“啪”地亮了。

就在他鼻子开始发酸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暮色里急急地跑过来，头发都有些乱了。

“妈妈！”林沐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终于放下心来的委屈。

林妈几乎是冲过来的，一下子蹲下身紧紧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今天忙，出来晚了。”林妈摸着林沐的头发，声音里满是着急和心疼。

林沐摇摇头，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没关系。”

林妈松开林沐，看着他的眼睛：“饿坏了吧？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那可是很少能吃到的。

刚才的委屈和害怕，好像突然被这个好消息冲淡了。

林妈牵起他的手，林沐紧紧回握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林妈给林沐点了一份套餐，林沐看着汉堡，满眼开心。

林沐吃着汉堡，晃着小腿，吃得专心致志，嘴角都沾上了白色的沙拉酱。

林妈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林妈伸手用纸巾擦了擦林沐的嘴角。

“妈妈，你怎么不吃呀？”林沐鼓着腮帮子问。

林妈摇摇头，笑了笑：“妈妈不饿，你吃就好。”

林沐“哦”了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大口，完全沉浸在美味的快乐里，没注意到妈妈的温柔目光和眼中的疲惫。

吃完后，林妈带林沐走从学校到家的路，路上让林沐好好记住。

回到家里，林妈蹲下身子问林沐：“沐沐，妈妈刚刚带你走的路记住了吗？”

林沐回想了一下刚刚从学校走的回家路，确定记住后，点了点脑袋，“记住了。”

林妈轻轻揉了揉林沐的脑袋，“以后放学，沐沐可以试着自己走回来吗？”她声音有点低，像是有些为难。

林沐看见妈妈眼睛里的疲惫，点了点头：“嗯，我可以的。”

林妈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一下子抱紧林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有点哑：“真是妈妈的……好孩子。”

林沐虽然岁数小，但也能理解妈妈的辛苦。

第二天上学就要自己回家，虽然有些害怕，但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第二天下午。

放学铃响了。

林沐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课本仔细装进书包，背上小书包。

走到校门口时，林沐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沐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

先路过那家总是飘出甜香的面包店，再拐过贴着各种广告的电线杆。

路上的行人好像都比平时高大，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从身边掠过。

林沐有点害怕，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不远的地砖，心里默念着妈妈的话：一直走，别拐弯。

走到小区门口时，林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刚想跑进楼道，旁边垃圾桶传来“哗啦”一声响。

林沐转头，看见一位老爷爷正弯着腰在翻找什么。

老爷爷穿着发灰的旧衣服，脸上很多皱纹，但抬起头看到林沐时，却露出了很和气的笑容，牙齿有点黄。

“放学啦，小家伙？”老爷爷直起身，声音沙沙的。

林沐有点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小家伙，叫啥名字呀？”老爷爷问。

“我叫林沐。”林沐小声回答，说完觉得应该礼貌一点，又补了一句，“爷爷好。”

老爷爷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好。”

“快回家吧。”

林沐挥了挥手，转身跑进楼道。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饭菜香就飘了过来。

桌上摆着两个碗，都用另一个碗倒扣着保温。

林沐轻轻掀开，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小碟翠绿的炒青菜，还有一小碗土豆烧肉，里面能数得清的几块肉都烧得红亮亮的，整齐地码在土豆块上面。

林沐站在桌边看着，突然就明白了。

妈妈一定是匆匆赶回来，急急忙忙地洗菜、切肉，在锅灶前忙出一身汗，只为了让他回家就能吃上口热乎的。

做完这些，她又得立刻赶回去工作，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林沐鼻子有点酸酸的。

他坐下来，捧起饭碗，吃得很慢，很认真。

青菜很脆，土豆绵绵的，肉特别香。

每一口都好像能尝出妈妈急急翻炒时的心意。

吃完后，林沐踩在小板凳上，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放进碗橱。

然后坐在妈妈给他准备的小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作业。

写完后，看了两集动画片，按妈妈规定的时间上床睡觉。

林沐躺在床上，伸手把灯关掉。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小条亮，反而让房间其他地方显得更黑。

林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

耳朵好像突然变得特别灵。

水管里好像有“滴答”声，楼上有拖动椅子的闷响，窗户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啪”地轻响了一下。

林沐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脑子里忍不住想：床底下会不会有东西？衣柜门是不是自己动了一下？

林沐赶紧闭上眼睛，小声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我是最勇敢的。”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他继续在心里念着，“我是男子汉。”念着念着，呼吸慢慢变长了，抓着被角的手也松开了。

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睡意像温水一样漫上来，林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点点沉了进去。

林妈深夜回到家中，然后轻轻走到林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儿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胸口软软地发涨，既觉得林沐太懂事，又感到说不出的歉疚。

第二天放学，林沐背好书包，很自然地就走上了回家的路。

龚瑞恒牵着妈妈的手，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林沐。

林沐经过面包店时，他甚至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新摆出的蛋糕。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眼睛不自觉地就往垃圾桶那边瞟。

老爷爷果然还在那儿，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正把几个空塑料瓶塞进一个旧编织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