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浮玉纵身跃下山涧。
密林遮住黯淡的天光,又有雨水淋漓,她周身湿漉漉的,踩着软绵黏腻的苔藓,追赶一道银光。
不远处的树根下,一条小蛇正用身躯圈着沾满泥土的蛋,张嘴欲吞。
银光向小蛇飘去,君浮玉靠近它,蹲下身伸出手,语气温和:“谢无妄?”
小蛇一惊,转身从落叶缝隙间溜了。
银光却并未追它,而是落在蛋壳上,逐渐消隐而去。
……谢无妄,竟是夺舍了一枚蛋。
她捡起这只巴掌大的圆蛋,注入灵力,感知到脆弱的蛋壳之下,有一颗心在跳动。
尚未破壳,连用神识交流都做不到。君浮玉将蛋壳上的泥土清理干净,露出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物种。
储物戒中传来灼烧感,君浮玉取出仙者令牌,只见表面光华闪动,熟悉的男声响起。
“君浮玉。”流光仙者的声音平稳,“回来。否则我就要去捉你了。”
还有两处鎏金矿的位置没有看过。但实在太远,即使她想抗命,恐怕在赶过去之前,就已经被流光仙者抓回宗门了。
君浮玉画出一道传送符。转瞬,她便回到归月宗门之外。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不怕被流光仙者责罚,只要不被逐出师门……但若真如此,她亦接受。毕竟,本来就是自己有错。
路过演武场,君浮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日在桃源城遇到的女子!
当时君浮玉带她去天上飞了一圈,又塞给她一张传送符,送了一遭拜入归月的机缘。
如今故人相见,君浮玉险些没认出对方。
那女人原本身量纤纤,举止间带着几分弱柳扶风的哀戚,如今,贴身短衫之下,肌肉轮廓如山峦般起伏,一张脸晒得肤色黯淡,目光却灼灼如火。
她单手攥着一把六尺长刀,向对面的归月弟子劈去,步伐虽不算稳,却也像模像样。
“恩人!”女子抬眼,正好撞进君浮玉的视线,抱着刀欢欢喜喜跑过来,“恩人,我引气入体了!”
君浮玉亦欢喜:“好厉害。”
“留在这里,哪怕当个杂役,也算好的。”女子环绕四周,满眼期冀,“说不定,说不定我某日也能成仙呢!”
她粲然一笑,匆匆转身:“恩人,待我练完这套刀法,再去找您叙旧!”
女子拎着长刀回到演武场,君浮玉驻足片刻,见她努力刻苦,心里也不由得松快了些许。
而后,君浮玉深吸一口气,前往浩渺宫——
踏过门槛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流光仙者正坐在树下抚琴。
乐声泠泠如泉,西风绕过他耳侧,长发与雪白花瓣纷飞交缠。
君浮玉立在他面前,身上也落满梨花。
“偷盗令牌,擅闯禁地。”弹完一曲后,流光仙者才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冷清,“君浮玉,你要鎏金矿做什么。”
君浮玉盯着自己的衣角,不敢抬头看他:“……炼剑。可是,鎏金矿不见了。”
“炼剑?那它怎么办,你不要它了么。”流光仙者拂袖起身,走到君浮玉面前,从她的剑鞘里抽出无名。
下一瞬,剑尖闪着锐利亮光,直指她的眉间。
“给你两个选择。”流光仙者的声音分不出喜怒,长睫垂落,眸中掺着几分悲悯,“遵从归月门规,自断经脉,每日受笞刑五十。或者——”
或者就在这里,被流光仙者一剑刺死,也算清理门户。
“或者,为我做一件事。——与我一同诛杀叛逃之人。”
“什么?”君浮玉陡然一惊,失声反问。
“太恒仙者。”
她心头剧震。太恒仙者叛逃明明是几年后的事,难道是她的重生,打乱了天道轨迹?
流光仙者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带你同去,权当历练。”
“太恒盗取鎏金矿脉,此刻正藏在西边鎏金封印之地。你随我捉拿此人、追回矿脉,事成之后,予你一斛鎏金矿。”
“是。”君浮玉敛衽躬身,声音恭谨,“徒儿领命。”
君浮玉回到自己的居所,反手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将怀中灵蛋掏了出来。她盘膝坐于榻上,将灵蛋搁在旁边,运起心法开始修炼。
如此一来,她修炼时逸散的灵力能尽数被灵蛋吸纳,人与蛋,皆能从中获益。
不过片刻,蛋壳上便有流光婉转,繁复的暗纹次第亮起。
君浮玉望着灵蛋,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许是这些日子习惯了谢无妄在身边聒噪,此刻一室寂静,竟让她生出几分寂寥。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蛋壳:“谢无妄,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炖了喝汤。”